第十三章 腹背受敌
此时,峰门之前已冲出了相当之多的奴隶鼠。他们先是唧唧呼叫,自发纠集成黑压压的大群,然后便喳喳叫嚣,耀武扬威地压向数量更少、气势更低的敌人。矮人远征军此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山道向下,是塔卡奇卡·独耳率领的驰援大军,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潮巨浪,正在无休无止地拍打冲击盾墙阵线;山道向上,是拉克塔克·独牙率领的峰门守军,如同深不可测的黑暗漩涡,正在如饥似渴地撕扯后卫力量。这一股小小的远征军,夹在汹汹鼠潮之间,仿佛一艘小小的铁甲巡逻艇,撑着深红的风帆,按着自己的节奏起伏摇摆。虽然直至目前为止,它总能以种种令人惊叹的巧妙姿态,或攀、或冲、或借力,在浪峰之中安然无恙。可是所有船员都很清楚,只要有一个失误,就会瞬间解体,葬身大海。
“给我上…上!从前面刺!从侧面削!从下面咬!从后面绊!从上面踩!谁能拖回一个胡子…胡子玩意,我就把他全身的肉…肉赏赐给它!”
虽然峰门的守军大部分已被奎克带走,实力有限,但奴隶鼠总是不缺的。大帝独牙那通过魔法扩大的声音扫过褴褛众鼠,顿时激起一片亢奋喧嚣,大团大团的奴隶鼠集群开始向着矮人后卫阵线冲锋。
在第一阵线的背后,在辎重车辆的背后,在深红旌旗的背后,伫立着六十四名沉默的战士。他们拉成一根细细的丝线,纵使尽力增大盾墙的间距,却连山道的两端都无法顾及。喧嚣愈发癫狂,矮人战士无悲无喜,只是一味地稳端盾牌,紧攥战斧。眼见鼠群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见血,站在阵线后方的第八须队长者终于抡下了鼓槌。六十四名战士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机械似的同时后退半步。就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酒馆拳手,面对敌方打来的刺拳,只消在恰当的时机,一个轻微的撤步后仰,就能让所有的力道消散在虚空之中。这群可悲奴隶鼠所面对的,正是这样高明的对手。鼠人全力的冲锋扑了个空,引发了巨大的混乱,矮人们自然不会给它们重整的机会,照准后脑脊背挥出了致命的反击。只一瞬间,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刃交击便分出了胜负。接下来便是胶着的缠斗,仿佛巨熊搏斗群狼,杀死一只两只根本算不得胜利,甚至可能是死亡的开端,因为只要产生一个致命的伤口,一次愚蠢的示弱,就会被无限扩大,撕咬至死。鼠群很快漫延至阵线两侧的缺口处,开始犹豫不决。可以想象,一旦鼠群涌入缺口,背袭后卫阵线,或是直接冲击主阵,都会对整支矮人的军队造成严重的,甚至是致命的混乱。可奴隶鼠们吆喝着,蹦跳着,却没有一只愿意闯进缺口。进入缺口,绕到阵线后方,同样意味着自己腹背受敌,这样惊险的行动显然超出了奴隶鼠的承受能力,使得这些小老鼠陷入了漫无目标的战场踱步。
“快…快上,给我上!都给我出来,站…站好!谁敢堵…堵住门,就都给我死…去死!”
大帝独牙看到这滑稽景象后气得叽叽直叫,却也明白,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无法让这团烂肉克服恐惧。它转头把怒气撒向了门内拥挤的鼠人,手中电光闪烁,鞭子噼啪作响。于是,一群又一群奴隶鼠冲向细细的阵线,乌泱泱的投石索奴隶鼠也集结完毕。
“给我扔…扔,狠狠地扔!”
竟然可以不用跟敌人拼命,这已经是奴隶鼠最梦寐以求的事了。只见一块块石子跟着投石索旋转加速,随着爪子一松,便飞射出去,形成一片弹雨,划着弧线落入战场之中。仿佛蝗虫过境,一瞬间竟连日光都打碎了。后卫阵线上响起噼噼啪啪的击打声,矮人战士把头缩到盾牌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飞来的石子根本拿这些铁家伙没有办法,反倒是周围的奴隶鼠遭了殃。连最老练的精灵弓箭手都不能保证箭箭抛射命中,更遑论叽叽喳喳的奴隶鼠。石头雨点洋洋洒洒,更多是落在了大团的鼠群之中,打在奴隶鼠裸露的后脑和脊梁上,惨叫连天。不过军阀们也根本不会在意,奴隶鼠总是不缺的。开战时要消耗掉足够的奴隶鼠,防止战后浪费粮食,这是成功军阀必学的战略技巧。不过最好别让它们变成肉泥,或者脓水之类的,反正能吃进肚子就行。
“笨蛋,懒…懒虫,给我用力扔…扔,往天上扔…扔,射后面的矮子!”
大帝独牙有自己的想法,未来或许还要守城,手上的这点小老鼠可经不起消耗。奴隶投石鼠叽叽抱怨起来,却老实地仰起身子,竭力甩掷出去。这时身穿黑衣的暗夜奔行鼠也集结完毕,它们是从艾辛氏族雇佣来的特殊战士,灵活迅捷,擅使双刀、飞镖以及投石索,是袭扰暗杀的好手。即使是在最爱下三滥的鼠人眼中,艾辛鼠人也是下三滥勾当的高高手,而暗夜奔行鼠则是艾辛一族邪恶修行的开端。外人无法知晓的是,在这一大帮暗夜奔行鼠中,还混有少量的阴沟奔行鼠,它们是更强大的阴险执行者,由多次执行任务存活的夜奔鼠晋升而来。它们混在夜奔鼠之中,外表一般无二,这也正合它们的心意。
“给我扔…扔,把胡子玩意砸…砸成烂肉,射…射成蜂窝!”
大帝独牙目前还不舍得将这些宝贝踢上前线,只让它们加强投射的火力。这群黑衣鼠人默默抽出投石索,渗入奴隶投石鼠的队伍之中,便谁也找不见了,只有弹雨中夹杂的一些凌厉石球,证明着黑暗中的邪恶变化。石之雨跨过后卫阵线,洒向主阵和第一阵线,奏起清脆的钢铁合鸣。虽然仍是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是这场纷乱之雨着实引起了不小的烦恼,毕竟走到哪里都要撑起‘铁伞’,让矮人们郁闷异常。我们那久未提起的飞龙屠夫,哈扎尔·血鬃,根本对弱小的奴隶鼠提不起精神,索性把龙息特酿和杜格朗德地狱火一并倒在大嘴里混起来喝,谁知竟在酒桶山上一醉不醒,大睡起来。除了战神本尊,又有谁敢叫醒一个酣睡的屠夫呢?连这漫天的石之雨,打在粗糙韧皮之上也如按摩一般,舒缓无数血战后紧绷的肌肉,让这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矮人睡得更加香甜。直到一颗圆溜溜的石球,恰好落到了大红鼻子的尖端,这位屠夫才怒吼着弹跳起来,酒桶山上刮起一阵斧刃的旋风。
“敌袭!杀!杀!杀!啊呀,哪个贱胚子偷袭我,出来决一死战!”
深红旌旗下的首领铁髯并未被这场闹剧吸引,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第一阵线上,那边仍旧杀声震天,二百名矮人战士顶着鼠潮勉力推进。而符文铁匠则站在一只酒桶上,凝望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满面愁容。随着一群群卑劣的奴隶鼠被独牙赶向后卫盾墙,矮人与鼠人的比例愈发悬殊,这根细细的银线承受了太多压力,似乎随时都会绷断。盾墙之后的鼠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嚣张,矮人战士疲于招架。在缺口处徘徊的奴隶鼠也慢慢感知到了这种情绪,开始壮起胆子绕袭侧后。这也是铁臂最为担忧的,后卫阵线的致命弱点。他毫不质疑矮人战士的战斗意志,但是铁髯首领留下的后卫实在太少,区区六十四个矮人根本无法控制山道,一旦敌人过多,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铁髯对峰门的耗子太过轻视了。”符文铁匠跳下酒桶,匆忙朝着深红旌旗走去。
一旦有一只老鼠领头,鼠群便如开闸泄洪一般涌进缺口,在石壁上打个回旋,朝着阵线后方冲刷而去。
“不许回头,维持盾墙!”
手持鼓槌的长者面沉似水,他明白,再不有所动作的话,整条阵线很快就会被包围。战士们不会崩溃,但是会背靠背,缩成一个小圆点,后卫阵线将名存实亡,直至被彻底淹没。当下只有一步一步后退,用空间来换取时间,这自然是首领不希望见到的,也无异于慢性死亡,可长者已是无计可施。
鼓声一下一下,仿佛心跳一般,飞向深红旌旗。铁髯仿佛是嗅到危险的猛兽,沉下头颅,猛地转过身来。他见到,乌尔瑟·铁臂正急急赶来,更远处,纤细的后卫阵线正步步后撤,仿佛怒吼倒退的巨熊,挥舞着,恐吓着,笨拙地遮掩着臀部。两条阵线之间的空间快速缩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一旦两线合拢,整支远征军将会真正地腹背受敌。
首领铁髯伸手阻止正欲出言的符文铁匠,然后战斧指向一名侍从,说道:“传令骑兵部队,立即清扫后卫两翼之敌,掩护……”
“慢着!”
吼声如雷贯耳,令众人讶异不已,转头看去时,只见一团烈火流星似的飞来,后面拖着银白的尾迹。来者正是安格朗德长须部队的二位尊者,赤发赤须的格里姆·岳怒和银发银须的戈姆·精灾。
岳怒尊者肩扛赤红长斧,大步走上前来,喊道:“为什么不让长须战士上阵?为什么不让安格朗德上阵?我们抱着战斧无所事事,唯有仇恨作伴,盔甲晒得发烫,却只能眼看小辈们痛饮仇敌之血。首领,不论是哪个战场,让我们冲杀一番吧!”
精灾尊者追赶上来,说道:“仇敌当前,空谈大恨,不思执斧,当受先祖之叱。”
屠夫血鬃恰好爬下酒山,此时正背靠酒桶,啜着清爽的银矛白啤,欣赏这出好戏。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看向首领。
铁髯皱起眉头,只甩出五个字:“战线不等人。”便继续对侍从喊道:“速速传令,命骑兵二路出击,只可掩护后卫防御,不得轻敌深入。”
岳怒来时便压着火气,一听这话更气得直咬牙,胸脯风箱似的呼哧响,鼻子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于是叉腰喊道:“斯卡尔夫,我问你话呢!”
精灾站在岳怒身后,急得直摇头,可是战神赐福之人的后代,一旦发起性来,谁又能拦得住呢?
铁髯转向岳怒尊者,平静地说道:“各部何时出击,何时后撤,我早有定计。战至当下,尚无变数。”
“长须战士何时出击?”
“就在眼下。”
“如何出击?”
铁髯望了一眼第一阵线,随后抬起符文战斧,说道:“命令长须部队,即刻化整为零,加强第一阵线之盾墙。”
首领的命令仿佛一粒火星,使岳怒的火气彻底爆炸开来,只见这位赤红尊者擎起赤红战斧,喝道:“斯卡尔夫,给你真金你不要,给你斧子你要不要!让长须躲在小辈后边,亏你也能说得出口!你想拆散安格朗德,羞辱安格朗德,你以为安格朗德是群丧家犬?我告诉你,拱顶山脉尚未倒塌,八峰正主还没有绝嗣!”
精灾拦上前来,一把钳住岳怒的肩膀,说道:“我的老弟,你阵前冲撞首领还嫌不够,现在竟想违抗军令?”
“哼!”岳怒瞪着眼睛,可他也知道临阵抗命非同小可,怒气一下子消了大半,不说话了。
精灾转过身来,把岳怒遮在背后,先低头行了一礼,然后说道:“铁髯首领,拆散长须部队不利于发挥战力,躲在盾墙之后更无法冲垮敌军,如此部署究竟是何用意?”
铁髯面不改色,依旧平静地说道:“战线,我只要战线。只要第一战线不断推进,胜利就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没有长篇大论,甚至乍听有些不着调,二位尊者讶异地望向彼此。精灾垂目沉思片刻,随后昂首说道:“有理,一两次冲锋冲不垮那群鼠辈。战线不等人,走!”他不再理会众人,扯起大步即向安格朗德长须部队走去。
“哼!”岳怒见状,不轻不重地发作一声,也跟随而去。
望着二人的背影,首领铁髯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忍笑的符文铁匠,说道:“你该准备一下,我希望骑兵发起冲击的时候,后卫战士能够得到符文之力的庇护。”
“我这就去。”
见人都走了,屠夫血鬃笑嘻嘻地迈步上前,抬起右手的酒杯,道:“太阳高了,来点银矛白啤解解渴。”
铁髯哪有心情饮酒,急忙伸手挡下。
“你不喝,那我这还有一样东西。”血鬃换过左手,将一物塞入铁髯伸出的手中。
“哦?”铁髯展开手掌,一颗石球静静躺在掌心,“是鼠辈的飞矢。”
“还能有假?”血鬃指着自己结了血块的大红鼻子,“我现在还感觉不到鼻子的存在,愿那个掷我的耗子被投石索绊倒,把鼻子摔个稀烂!”
“有毒?”铁髯面色一沉,仔细打量掌中的石球,“难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