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铁锤队长厌恶醉酒。他坚信没有任何玩忽职守小到可以容忍,也没有任何复仇胜利大到值得庆祝。因而现在的他,羞赧到只有藏身烟云之中,不使众人看其面上红潮,才勉强喘得动气。可是烟云能遮掩醉态,却屏不掉欢乐的声浪、动人的歌谣。这些陌生的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这颗心脏。使这个可怜的游子,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一个陌生的词汇——家园。他终于情不自禁,悄悄拨开一缕香烟,偷偷凝望头顶上的八轮太阳,联想起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家乡。卡拉克·挖掘堡的大门,该是如何的宏伟?卡拉克·挖掘堡的矿脉,该是如何的富饶?卡拉克·挖掘堡那摆放着王座的厅堂,该是如何的金碧辉煌、举世无双?他哭了。这是他自从脱胎出世以来,第二次流泪。因为他恍然惊觉,命运竟是如此无情,对于这些世代流浪的可怜人儿,竟连想象的慰藉也要剥夺。然而他哭泣的原因却不止于此,因为眼前这真实的一切,给了他一股虚幻的力量:
‘倘若八峰山可以攻入,那么挖掘堡也能;倘若八峰山可以收复,那么挖掘堡也能!’
重重烟云之中,跳出了一个大醉的矮人。那一刻,仿佛世间的一切忧愁,皆与他无关。
当铁锤队长迈步至深红旌旗之所在时,首领铁髯正在同一个人类交谈。
“我不会要求你们跟随我们杀入深渊,这是我们的起点,却是你们的终点。”铁髯递出一枚戒指,上面刻有矮人的符号,却是人类指头的大小。“拿好这个。务必走我们来时的路线,此路的威胁已被清扫过一遍,但仍要加倍小心。一旦你们抵达海门关,就把戒指展示给守门人看,国王会把讲定的报酬支付给你,还有更为珍贵的,群山之子的友谊和誓言……”铁髯拔出腰间战斧,伸至盾牌中央,庄严说道:“以卡拉扎-阿-卡拉克永不熄灭的熔炉之火宣誓,那些与我们共饮仇敌之血的盟友,群山将永镌其名。”
贝霍斯特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步,深深地行了一礼,说道:“万分荣幸,尊敬的长者。”
“走吧走吧!”醉醺醺的铁锤队长早已有些不耐烦了,却也等到谈话结束才挤上前来。只见他匆匆向首领行礼,却将手伸向了年轻侍从。
索格林姆·橡木盾满头雾水,轻声问道:“大人,您要什么?”
“号角!”
这位司号侍从看向首领,得到首肯之后,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宝物捧了出去。
谁知铁锤队长一接过号角,便鼓足劲吹将起来。巨大的声响在大厅之中来回往复,回声与角声互相增强,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喧哗停止了,歌声停止了,数百道震惊、迷乱、恼怒的目光统统交汇为一点。
面对众箭攒射,铁锤队长却毫不在意,高声发出如下之问:
“在出征之前,屠夫王曾对至高王陛下许诺,斯卡尔夫·铁髯将会如狂风一般刮进峰门,席卷八峰!而今如何?斯卡尔夫·布罗格森其人其业,可称八峰狂风?”
“八峰狂风!!八峰狂风!!八峰狂风!!”
每一张嘴都在呼喊着八峰狂风,似乎不是向着首领,而是在向占据着八峰山的所有仇敌宣告,宣告清算即将来临。
斯卡尔夫·八峰狂风此时亦是心潮澎湃。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举手示意安静。可是随着呼声慢慢减弱,却有一串奇特的声响显露出来,逐渐为众耳所捕捉。大厅安静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屏声静气,细细倾听。那是一种由铁锤敲击金属的,有规律的暗语。
“开城门,迎接八峰血脉,安格朗德!”八峰狂风揭晓了答案。
接驳机关,点亮符文,敲击核心。地面撼动起来,配重升降,齿轮转动,传动翻滚,将两枚巨石的重量放大为千吨巨力。终于,金属大门沿着轨道缓缓开启,与数千年之前一般无二,可靠而优美。
打开的峰门如同画框,画中烈焰与黑烟升腾,凝成浓墨重彩的晚霞。夕阳早已坠入深海,却将最后一片金黄灿烂的光辉遗忘于天幕,将云絮炙得血红,将深空熏得焦黑。峰门山道窜起漫天大火,峰门之内却是一片黑暗。阴影之中,一行人显露真身。
“八峰山!八峰山!列祖列宗在上,回家了!卡拉克·八峰山!解封宝库,清扫陵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八峰山!你认得我吗?我的名字之后是安格朗德!卡拉克·八峰山!”
“格里姆老弟,就当我求求你,不要再喊叫了,我们回家了,让伤口的血流得慢一些,让先祖英灵记下你的容貌,告诉他们你的姓氏和称号……”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斯卡尔夫·八峰狂风僵立在门后,仿佛真正成了一尊铁塑。可哪怕是再年长的大师,也无法雕刻出这如此复杂的神色,震惊、悔恨、羞愧、狂怒,还有疑惑。他所看到的是,一个赤须赤甲的战士,躺在了斧与盾搭成的行床之上,由战友托举。他所看到的是,一道黑色的血溪,潺潺流出峰门,汇向火海血海。
“是一只断尾的刺杀鼠,它藏身尸堆,从火中跃出……”精灾尊者靠近过来,悄声叙述。他嗓音颤抖,须发愈发苍白。
没等耳语结束,众人已围拢过来,围了个水泄不通,却又自动为医师让出通路。精灾尊者却伸手拦住医师,朝他轻轻摇头。见医师仍是不解,尊者只得痛苦地挤出三个字:“蚀金毒。”
医师闻言大惊,低头看向黑色血泊,终于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一股悲哀的气氛,仿佛凝成实质一般,将一切凄凄私语抹平,使大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可是却又并非沉寂,只听那一面面胸膛之中,正有一颗颗心脏在愤怒搏动。仿佛虚空之中,震起末日战鼓。
格里姆·岳怒静静地躺在铁床上,不再叫喊,仿佛真的听从了兄长的教诲。他的神情是如此的痛苦,哪怕是再狠毒的心肠,见了也该生出怜悯。这痛苦却并非来自背上的伤口,也并非出自那枚封入伤口之中的止血铁栓,而是来自于那一座座高高在上的残损石像。它们包围着他,俯视着他,审问着他,呻叱着他,面目狰狞。
精灾尊者眼见如此,愈发悲痛难当,却是更加不敢怠慢,深恐兄弟身后无名,饮恨而终,魂魄不得归入八峰之底,便举起手来,高声呼告道:“此乃安格朗德氏族的格里姆·安布罗森,战神赐福之人的直系后裔,其血其行继承‘岳怒’之名。此人奋勇杀敌,克复峰门;亦血洒于此,慷慨捐躯。先祖诸神,请引忠魂;归返八峰,安眠地底。”
呼告已毕,便只剩下凄凄呜咽之声。众人垂泪掩面,不忍倾听,不忍相看。无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年青战士,已默默走至近前;更无人注意到他的眼睛,即便此中怒火滔天。
岳怒有所感应,偏过头来,然后笑了。他向他伸出一指,随后瞑目而去。
精灾感受到气息变化,连忙扑上,一见如此,恍然明悟。他取下阿金所背盾牌,向众人展示,然后高声说道:“他所加护的盾牌完好无损,而他赐福的战士却已绝嗣,不论闪电亦或雷霆,皆为葛林姆尼尔之意志。此即‘岳怒’世代相传之盾牌,依据逝者遗托,交与此子,吾等为证。”
誓言既立,众人不容分说,齐声应道:“吾等为证。”
阿金从精灾尊者手中接过古老盾牌,用喑哑的嗓音宣誓道:“谁敢践踏群山,誓将以死相斗!”
“吾等为证!”
……
当太阳重攀高峰,赤金光芒分作六股,照透厅堂。八峰山传出隆隆巨响,石障炸开,烟尘弥漫。随后是角鼓齐鸣,赤旗突出,群山之子狂呼清算,杀向八峰深渊,杀向畏葸敌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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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在峰门之后,还有成十上百座宏伟大厅等待收复,还有成百上千个军事据点等待争夺,还有成千上万条隧道走廊等待清扫,还有成万上亿级幽暗台阶等待迈下,还有无穷无尽的可憎之敌等待砍杀……但是我所讲述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写下这部12万6千字的小说,是源于一局《全面战争:战锤3》的游戏体验。在那次单机战役之中,我扮演屠夫王,领导军队杀出尖峰群山,横扫吸血鬼的腐烂土地,跨越黑火隘口,前来与至高王合兵。就在我赶到的时候,至高王的军队正步步后退,斯卡文鼠人奎克势头正盛,大军压至首都永恒峰门前。敌军是如此之多,即便砸入我所有的军队,与至高王的守军里应外合,也难以取胜。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浮出:趁着奎克大军压境的机会,派出一支远征军,长驱直入,直取八峰山!一旦成功,作为南北核心枢纽的八峰山就会阻滞奎克的后续军队,永恒峰围城自解,至高王将卸下枷锁,吹响反攻号角……而我手边正好有这么一支久经沙场的副队,满编零本矮人勇士!只要再拉入帝国骑士、直升机、精英长须和铁锤,就是完美的城墙绞肉机!
峰门之战就是在这样的计划之下打响的,现实却远超我的预料。当远征军包围八峰山的时候,正好碰上奎克的三队满编生力军从南往北赶来,正好与八峰山守军里应外合。三队半兵力死死钳住了这一队矮人。
在万分绝望之下,我点击了手动战斗。就在加载完成,看到战斗地图的时候,我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一点点希望!半编的峰门鼠人在与我军对峙,那三支满编的鼠人援军却是在几分钟后,从地图边缘的同一位置赶来。这样一来,我也许可以直接把军队全部押入地图边缘,卡住援军的出生点,使鼠人的远程武器无效,利用游戏机制,获得一场辉煌的胜利?而我的这一支军队,恰恰就是最以耐性见长的矮人战士,恰恰就是专擅肉搏的近战配兵,恰恰就是以直升机的空中支援取代了传统直射火力。
当我倒向座椅靠背,凝视着屏幕中央的“史诗大捷”四个大字时,心潮澎湃,思绪万千。矮人,群山之子,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种族?顽强、骄傲、自尊、自信……可他们又是如此的顽固,定要在数倍于己的包围中央,硬生生地砍杀出胜利之路。就如同他们种族的命运一般,定要在黑暗之中寻找曙光,定要背负起国恨家仇,一点一滴地找回曾经的黄金时代。我一时竟笑了,倘若我不是一个中国人,定然无法真切理解这种情感,定然无法完全认同此等大义。
当我想到此处时,便意识到,必须要将这个虚幻的史诗故事记载下来,来为现实的人们提供勇气。这便是我写作《峰门之战》的初衷。
将一场十几分钟的电脑游戏,写成12万6千字的小说,实属不易。不过我在此停笔,也另有隐情。这部小说是从电脑游戏改编而来,也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剧情漏洞。原著设定里,八峰山沦陷以后,并非鼠人独有,而是一直在于绿皮争夺。最终产生一种动态平衡,八峰山上层归绿皮、下层归鼠人。因此倘若进攻峰门,迎战的应该是绿皮军队,而非鼠人。所以,就让这部小说止步于一场鼓舞人心的辉煌胜利吧,再写下去,情节会与原设定更加割裂。
如果您纠结于设定的话,我现在尚可以为本小说辩护:此场战役发生于贝勒加·安格朗德王子进入八峰山之前。斯卡文鼠人大败绿皮,占领了西峰峰门,借机大举出兵,进逼永恒峰。诸王议会因势利导,发动了此次试探性质的收复行动,以验证少量奇兵的突击作战能否解决八峰山难题。此战之后,此远征军音讯全无。贝勒加也因此吸取教训,之后举全国之力,与永恒峰、铁峰堡组成联军,强势介入八峰山混战……当贝勒加在八峰山站稳脚跟,向地下不断派遣侦察兵时,某一天,他们带回了一帮褴褛、疲惫、坚毅、勇猛的战士,还有宝贵的战斗经验……
这部小说的问题还不止是情节。群像式的人物塑造对于12万字的篇幅来说负担过重,使得阅读的过程容易疲劳。可我却固执起来,我坚持认为战争不是单打独斗,不是一切战术转跳帮、转单挑。相反,每一个战士、非战士都是胜败的分子,必须要将这些胜败分子描绘清楚,才能将胜与败解释清楚。
虽然这部小说的人物很复杂,想要表达的东西很多,但是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这一代的年轻人,值得托付群山。
因此,这便是我的写作风格,既然您看到了这里,便是对我最大的认可。如果您认为本小说有趣的话,可以抽时间再看一遍,我保证,会有更多的细节和伏笔显露出来,使您会心一笑。
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