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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峰门之战

共 38 章

此时天正破晓,一望无际的恶地仍被黑暗所笼罩,只有零星几处火点标记了野蛮营寨的心脏。倘若有哪位勇士在此间行走,请让他暂且止步,向东望望吧,所有看到这等奇景的人都会感到不虚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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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夹枪冲锋

从天空向下望去,这条细细的银线正在拉扯、扭曲,却仍未绷断。战士们正在用自己的生命维持着这条生命线。或许就在下一秒,耗子就会从某个缺口中涌入,一切努力都将白费,一切战吼都将平息,一切义士都将就义。汗珠从波洛克·半掌的额头滚落,顺着鼻梁的弧线起飞、俯冲,落至脚下的铁板,摔成八瓣,又转瞬间被烤成蒸汽,飘入云端。

“劈你祖宗……”

半掌并非在抱怨烤炉般的机舱,而是为不能立刻下去支援而感到焦虑,但他必须继续高飞,飞越第一阵线。他必须要从敌人的方向发起冲锋,只有这样,即便他失败了,飞行器也会坠毁在自己人之中。

旋翼呼啸,下方的景象渐渐变了,变成了汹涌起伏的鼠潮,变成了熠熠生光的枪林。那三指的残掌死死钳着操纵杆,开始慢慢地偏移、划圆。借着转向的机会,波洛克·半掌开始从鼠人的视角端详起防线。‘如果说盾墙会断裂,那一定是从左翼开始。’他逐渐感到一丝明悟,‘第四须队是矿工战士,他们的镐头对付盔甲很有效,可是拿来凿鼠巨魔用处不大,反而容易卡在筋肉里拔不出来,被鼠巨魔甩飞。而且他们没有盾牌,一旦盾墙有失,就没人顶上了。’半掌微微压低机头,仔细看去,情况却比想象中更糟。似乎鼠人也察觉到了这处弱点,冲上左翼的鼠巨魔格外凶暴,其中一只的双手被截断,用次元石晶体代替,每一次砸击都迸发出绿色碎屑尘埃,战士们吸入过多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在战线最边上,还有一只右臂被改装成大钩子的鼠巨魔,正将矮人战士一个一个扔进鼠潮之中。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目眦欲裂,可是没有时间犹豫了,半掌含恨咬牙,猛地推动操纵杆,摁下机头,直朝铁钩怪兽坠去。

耳际呼呼风起,机体发出痛苦的叫声,半掌却毫不怜悯,死死向前推着操纵杆,与珍爱的机器对抗。俯冲还在加速,仿佛天空划过一颗蓝色的流星。机舱外面,那只健全的手紧紧箍住金属弹体,将其按压在机壳上。巨魔之锤火箭弹太大太重,只有这样才能单手固定住。在那锥形的弹头上,雕刻着怒发冲冠的葛林姆尼尔,与这位决死冲锋的天空骑士一般无二。

这颗不起眼的蓝色核桃急速逼近地面,旋翼的轰鸣越发震响,震响到出奇的地步。开始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抬头张望。啊,竟是流星。不,不是流星。

“疯子,傻瓜!只要有一架直升机在这次‘实验飞行’中坠毁,工程师行会就将彻底封锁黑水引擎,至少要拖上一百年才能翻身!往后一百年,又会有多少同胞兄弟在苦战中牺牲?”符文铁匠咆哮起来,可他知道一切已经晚了,已没有任何符文法术能把这个狂徒抓回。

铁臂绝望地看向首领,橡木平台之上,仿佛一切惊变都吹不起这束钢铁般坚硬的胡须,只能看到那双覆满钢铁的拳头紧紧攥着,只能听到那顶钢铁头盔之中隐约传出祷告:“列祖列宗在上,摩尔金在上,先祖诸神在上……”

铁臂收敛心神,跟着祷告起来:“波洛克,不论你想做什么,先祖诸神都将加护于你……”

“宝贝,请原谅我……”直升机的呻吟与哀告愈加刺耳,听得波洛克心如刀绞,可他的残掌反而更加发狠,仿佛是在与仇敌角力。直升机飞速迫近地面,鼠潮也因此翻滚起来,耗子们喧嚣拥踏,拼命地朝反向逃离。‘近了…近了…’直升机就如同撒蹄的战马,浑身被马刺摧残得鲜血淋漓,却从中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然,因此伏低脑袋全速前进。马上的骑士则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胜与败全在一瞬之间。

‘来了!’波洛克松开火箭弹,然后两手合力,拼命回拉操纵杆。

真是好一个骑枪冲锋。那铁钩怪兽已经近在咫尺,巨魔之锤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精准命中怪兽的肩胛,借着重力和俯冲的速度触发了火芯。鼠巨魔背后亮开了一团火球。爆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撼,但是一束光焰却从中激射而出,就如同凭空刺出一支金色骑枪,轻易洞穿了这庞大的肉身,直至金光照亮矮人战士的面孔。爆炸平息了,烟雾散去,而金光却并未消逝,不屈的斜日在那血洞之中继续抗争。

轰鸣声还在逼近,直升机正在奋力拉起姿态,可是巨大的惯性却无法轻松抵消。地面越来越近,机头面对的不再是怪兽而是前线友军。在最后的时刻,波洛克的宝贝终于高傲地昂起了头颅。直升机开始爬升,尾桨呼啸着劈向前线战士。刀片在眼前旋转,矮人们下意识地举盾来抵挡。

“都给我趴下!”

不知何时,那面深红旌旗已经来到左翼阵线。首领铁髯的命令为时未晚,尾桨在战士头顶划过,避免了毁灭的命运。

‘够了,高度够了。’波洛克开始小心翼翼地送回操纵杆,打开加力又迅速关闭。随着黑水积攒的最后一丝能量被压榨出来,机身慢慢转平,终于在坠地前找回了姿态。起落架犁上岩石,一路火星飞溅,好歹是停稳了。

巨大的贯穿伤令求生激素掩盖了痛感,鼠巨魔只感觉被烙铁烫了一下。这东西在腐坏实验室中司空见惯,以至于怪兽摸索着伤口,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终于跌坐在地。怪兽挣扎着,想要起身再战,这时又有许多石头飞来,还嘶嘶地叫个不停。经过矿工炸药的洗礼,这只怪兽终于瘫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龙首号角吹响,深红旌旗前进,橡木平台之上,铁髯伸出战斧,指向那只兴风作浪的次元锤鼠巨魔。

“吾代行战神之怒,将尔斩于此地。”

卡扎利德音节一字一顿,锤打着所有生物的神经。战士们的面孔仿佛被这滔天怒火所点亮,按着发音的节奏,以“清算!清算!”的呼声相应和,铁与火的音色组合回荡于山道之间,将仇恨与挑战卷进八峰山的每一处角落。

那怪兽已经战过一阵,双臂上的次元晶体砸出一片绿色尘雾。周围的矮人战士虽然已用啤酒打湿了上部胡须,用以阻挡毒尘,此时却都开始感到乏力。怪兽听懂了挑战的语气,抬头寻找这个狂妄的小虫,一下子就被铁髯胸前的先祖雕纹所吸引。它支吾一声,可是心底的癫狂席卷上来,淹没了这可憎的情绪。怪兽不想再犹豫,必须要立刻把这只甲虫碾死。

站在橡木平台之上,铁髯可达到鼠巨魔胸口的高度,眼见次元锤直线砸来,便斜撑盾牌,迎击上去。锤盾交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次元锤弹飞开去,力道卸去大半,而铁髯则如山岳般平静。再砸,再弹。次元晶体在盾牌上刨出片片毒尘,奈何铁髯的胡须太过浓密,连尘埃都钻不进去。弹开第三次攻击,铁髯微微偏移重心。感受到这变化,两位掮盾的侍从立刻奋斧拼杀,托举首领冲击上去。铁髯前番弹反已打开了怪兽的中门,此时贴身便再无阻挡。符文战斧含怒劈下,正沿着缝合的疤口将筋肉割开,次元石凝胶汩汩流出,失去邪恶能量的维系,这块本不属于它的筋肉便无法使用了。就如同精妙的手术,怪兽没有感到任何痛苦,但是惊愕与恐惧却更加折磨。它急忙用另一臂回击,却根本无法突破这甲虫的盾牌。战斧落下,这一臂便也背弃于它了。战斗迅速结束,符文铁匠敲响瓦拉雅符文,将战场上弥漫的毒尘和浊气扫荡一空。

这时改装巨魔之锤的直升机终于升空,受到队长的震撼,飞行员们纷纷冲向残余的怪兽抵近发射,葛林姆尼尔的光矛开始频频亮起。要知道,为了不影响进军速度,八架直升机总共只带了八发宝贵的火箭弹。归功于半掌的表率,目前六发射出,无一脱靶。战场之上,只剩下两只鼠巨魔还能勉强站立,它俩捂着身上的血洞,战意全无。老鼠脑袋控制全身,急忙转身逃跑,一路跌跌撞撞,又在鼠潮中碾出两道血壑。而在鼠人面前,盾墙屹立不倒。

在这接连打击之下,氏族鼠部队终于彻底崩溃了。恐惧麝香弥漫于战场之上,仿佛是一种无形的纽带,链接了每一只氏族鼠的大脑,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络。这巨网上写满了完全相同的指令:逃跑,不顾一切地逃跑!

在这块封闭的山道之间,上演出一场滑稽又血腥的群舞。黑毛耗子用长戟阻截棕毛同胞,棕毛耗子却将尾巴伸给敌人,而把刀尖指向黑毛同胞。不久之前,氏族鼠中最软弱的那一些,只敢抱头冲进枪林,然后被刺成烂肉。可如今再看,这一群软弱到极致的氏族鼠,仗着鼠多势众,竟敢对暴风鼠刀剑相向。而鼠潮的背面又完全相反,听到脑后呼呼的斧声,氏族鼠们却连招架之意都没有,接连起伏的惨叫声只是鞭策着它们更加死命地拥挤,更加绝望地向同族挥刀。

“先祖诸神聚山巅!”深红旌旗随风飘扬,首领铁髯举斧高呼。就仿佛是一颗热炭落入火药堆中,战士们的激情彻底引爆开来。

“先祖诸神聚山巅,端坐云霄俯身看。

怨仇磨亮斧刃尖,谁是怂卵谁好汉!”

战士们几乎是在嘶吼,宽阔的胸膛宛如风箱,奋力将气流推入发声室,化作穿云裂石的豪歌。群山之子的语言,从来不单纯是篆刻于山岩之上的生硬符号,而是与情绪共生共长,将一切爱憎赋于掌间喉中,时如云雷隆隆,时如炉焰熊熊。此时此刻,战士们顶退了滔天鼠潮,斩尽了凶恶怪兽,再次呼唤祖宗与众神,如何能不豪情漫天,如何能不歌入云霄?所有还能站立的矮人都加入了这场胜利进军,细细的银线排列笔直,步伐整齐如击战鼓。步鼓声中,战斧齐刷刷擎起,又齐刷刷落下,眼前简直不像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厮杀,而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抢收场景。伴着铿锵的劳动号子,汉子们挥舞利刃,整齐刈割下去,庄稼便成片倒伏,留下一地血腥的穗子。

与亢奋的年轻战士不同,长须们经历过最煎熬的苦战、最惊天的逆转,自然也见惯了来之不易的胜利。就像大麦田上的那些木讷老汉,手头的动作不见多快,脚下的进度却总能在不知不觉间超过汉子们一大截,心里边还在时时思量着粮食的去处、土地的肥力、来年的收成……这其中,尤以首领铁髯最为镇定。

“传令,第五须队分兵五员,第六须队分兵十员,速来战旗待命。”

号角声低沉曲折,铁髯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山道远端,从未离开过。鼠潮溃而不散,说明敌人有足够的精锐压住阵脚。那个塔卡奇卡一定还没有死,杆子上插着的,只是它的替身罢了。它的爪子里还握有多少底牌,取决于至高王和屠夫王在奎克心中的分量,以及奎克的胆量。不过话说回来,远征军这一边却已经是底牌尽出了。

山风拂面,送来阵阵腥气,这位首领神态自若,看不出半点忧虑。因为他所仰仗的,始终是这群顽石般的战士,是这道山岳般的盾墙。

这群嚣嚣败兵绝不是一切的结束,这是结束的开始,还是开始的结束,只有诸神知道。斜日西垂,已有晚意。日光由白变金,金中带红,在山道石壁之间折射出一片柔和温暖的光影。光影虽暖,战士们的铠甲却有些发冷了,与汗水浸透的衬里比起来,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夜战对于远征军来说更加不利,虽然群山之子早已在矿道中培养出暗中视物的本领,可是敌方鼠人显然对黑暗更加亲和,而且谁又能知道还有多少刺杀鼠、阴沟鼠呢?最好能在太阳落山前解决一切,但也要提前准备好举火照明的事宜……

正当首领铁髯思量军机琐务的时候,晚日之下,突然鼓起了一个山包。铁髯站在橡木平台之上,视野更加开阔,于是抬手遮光,细细打量。只见山道远端,竟有一个雪球,逆山而上,逆潮而上,速度却是如此之快,汹汹败兵见之也要纷纷避让。

“报告首领,第五须队战士五员全数到齐,等候指令。”

“补充左翼盾墙。”铁髯不假思索地下令,然后直接大喊起来:“左翼将士听令,准备迎接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