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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峰门之战

共 38 章

此时天正破晓,一望无际的恶地仍被黑暗所笼罩,只有零星几处火点标记了野蛮营寨的心脏。倘若有哪位勇士在此间行走,请让他暂且止步,向东望望吧,所有看到这等奇景的人都会感到不虚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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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负顶柱石

塔卡和奇卡就是在这种情势下觐见军阀独耳的。兵家之事风云莫测,不久之前,援军与守军两路并发,钳住了这小小的一撮矮人,只待一齐发力,就可将其碾作齑粉;而如今这两路兵马一路败退,一路半溃,这其间也不过经历了一次推诿犹豫、一路推推搡搡而已。

塔卡和奇卡时刻留心脚下黏滑,终于推开惶惶众鼠,挤入了开阔地带。这便是后军阵地,军阀统御全军之所在。它二鼠只见得,一杆大旗插于岩石之间,那杆顶上飘舞的旗子却是一整张鞣制矮人皮,上面潦草地绘着摩斯氏族纹章。这可怖旗帜之下,血水横流,十三只猩红卫士像是从血河中化生,还隐隐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血腥味。十三柄长戟森然竖立,寒光射出。在这铁之棘刺环绕中间,全军的领袖,军阀独耳孤坐至高,俯览相杀之众生。烈日悬于头顶,面部则被阴影所覆盖,只有两只血红的眸子,摄魂夺魄。

独耳坐在高处,面对瑟缩的二鼠一语不发,军旗之下一时陷入沉寂。微冷的山风加剧了独耳内心的痛苦,这痛苦并非由于战局的不利,而是它不久前作出的无比悲痛的决定。在它的精神世界之中,一切权柄、一切富贵皆烟消云散,连大角鼠也背过身去。它已在无声中向所有老鼠承认,向所有洞穴承认,向自己承认,塔卡奇卡就是一只弄臣,永远都是一只阿谀奉承的小丑,听话的哈巴狗!

几乎所有的斯卡文鼠人,到死也决不肯承认自己的一切错误。它们坚信自己受到大角鼠的一切宠爱,并将一切失败归咎于队友愚蠢、奸细陷害、运气不好等等等等,而独耳此刻的精神世界中却并没有这些东西。这些痛苦针刺着它的神经,同时也在慢慢地转变成麻木,乃至舒缓。不得不说,奎克没有吃掉它是对的,它的确是个天生的弄臣,虽然此前已有过九次小小的噬主密谋,可这在斯卡文世界中又算得了什么。也正如奎克所估计的那样,这些兵力对付来偷袭的胡子玩意绰绰有余。而塔卡奇卡·独耳也已痛苦地放下了那伟大计划,现已无需保存实力了。

“大、大人……”塔卡和奇卡望着老大,好像是死了,于是试探着出声探问。

“你、你俩,去、去把矮子老大除掉!”

“我……”塔卡和奇卡指向自己,面面相觑,它们安静地思索了片刻,然后尖叫着跳了起来,“不,不!送死,不,不!”它们愤怒的呲着牙,毫无疑问,一旦触及到根本利益,莫说顶头上司,就是大角鼠派使者来了,也要拼上一拼!

“别、别急嘛……”军阀独耳笑了起来,它太懂这种心理了,“我会派、派出鼠巨魔帮忙!”

“鼠巨魔?不、不,送死,不,不!”

“别、别着急,奎克老大还给了我两只小影子,它们一、一定会帮忙的,还有……”

“还有?”塔卡和奇卡把脑袋伸向军阀,期待地问道。

“当然还有……”独耳狡猾地笑着,“谁能带回红色旗子,我就给它满满的、一百爪子的次元石!”

“满满一百爪、满满一百爪!”它二鼠瞪大眼睛,彼此对视,而后一齐朝军阀尖叫起来:“多大一爪?!”

独耳的笑容愈发夸张了,它仰起头,舒展双臂,庄严地喊道:“这——么大!”

“这……么大?”塔卡和奇卡疑惑地看着这两只爪子,自己也暗自比划着。独耳又朝它二鼠仰了仰头,它俩终于恍然大悟,扭过头,顺着双爪的延长线向后望去,嚯,足有一只鼠巨魔那么大!它俩并不满足,转过身,继续拉长那条虚幻的线。哗,竟然有峰门要塞那么大!!

“奇卡去、去!”

“不,不,让塔卡、塔卡去!”

“都、都去,都、都有花不完的次元石!”目送那两只互相较劲的背影,计谋成功带来的愉悦仅次于次元之毒,抚慰了独耳精神上的暗疮。眺望危急的战场,“胡子玩意的阵线就像个破、破房子,”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令这位军阀愈加兴奋,它将爪子攥成拳头,用力挥舞,“我们只需在门上踢一脚,整栋腐朽的建筑就会坍、坍塌!”

“大仇恨之书第六十四卷第八百一十六条。以诸王议会目睹为证,这一充满哀伤的时代中的至高王位继承者斯科里·莫格里姆森有谕,此仇恨针对那个杀害爱子福吉尔的斯卡文军阀夏布·黏爪,以鲜血写就并代代相传:这只卑鄙鼠人无视福吉尔正当的决斗请求,采取了可耻的包围与偷袭,在卡拉克·挖掘堡那受玷污的城墙之下杀死了我的爱子。即便是对等死亡也不能洗刷如此奇耻大辱,唯有将一百只斯卡文军阀钉在挖掘堡城墙之上,此仇恨方可勾销。”

伴随着最后一个卡扎利德音节落定,赤红战斧竖直劈下,一只鼠人的脑袋被对半分开,直裂到脖颈。那臂膀再一次发力,将卡在碎骨中的战斧拉回,这场血腥屠杀终于暂时停歇了。手掌揩净斧面污秽,看着赤红光泽重新闪耀,岳怒尊者略带阴郁地喃喃自语:“赤红战斧诞于白银女皇怀抱,自熔炉之中便已饱饮兽人之血,千年来砍杀兽人无数。如今传至我手,玷染鼠辈血污,实为受辱。”

这些话,阿金听不懂。不过对他自己来说,那些大仇恨之书中的上古仇怨便已足够。数千年光阴流淌,先祖们为后代积累的遗产似乎有些过于沉重了。然而对于群山之子来说,这些可不是什么陈奶酪烂麦粒,纵使千年万年,只要仇恨尚未得到清算,怒火便永不熄灭。聆听来自远古的怒吼,阿金的内心正在发生改变。这份怒火击穿千年的屏障传递而来,相较起来,实与今日每一个矮人战士胸中燃烧的怒火别无二致。没有人告诉阿金,那至高王斯科里得知丧子之后,怒而兴兵,于挖掘堡城下大败而归,不久便悲愤交加而死。可是在飘渺的感应之下,先前那种横冲直撞的怒火慢慢收敛了,头脑也渐渐变得清晰。那怒火并没有消散,也并无增减,而是跳动于心脏之中,辐射出更强的光和热。正应了那句代代流传的战咏:‘子子孙孙当如此,怒火烧炼矮人心。’

此时日渐滑落,阳光斜照矮人战士的眼睛,晃得难以睁开。阿金不得不压低头颅,尽量用头盔的边缘遮挡日光。赤红战斧的缺席,令战斗变得更加棘手,特别是那些神出鬼没的矛尖,烦不胜烦。阿金锁定了一个持短矛和盾牌的氏族鼠,它虽然被挤在最前列,却仍在不断尝试保持距离。阿金抢上一步,抡起战斧当头劈下,这老鼠连忙举盾抵挡,它没注意到,阿金握持的是斧柄的尾部,比以往更长了一截。阿金伸直胳膊,让战斧钩上盾牌边缘,猛地向下一拉,这老鼠就丧失了所有保护,只得匆忙用那根别扭的短矛招架。阿金并不给机会,顺势将战斧向前一递,一抹,那老鼠的喉咙便被划开。它捂着喷血的豁口,被推倒,被踩踏,很快淹没在鼠潮中,成了尸体的一员。

仅仅在盾墙中突出了半步,三四根长矛便同时戳来,好在阿金反应快,连忙用盾牌遮掩。盾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想必又有许多长矛鼠盯上了这个扎眼的矮子,密集的攻击使他疲于招架。这样消极的抵抗使老鼠们再次嚣张起来,全然忘记上一位同伴的惨死。叽喳声突然变大,夹杂着尖叫,一只手握长刀的氏族鼠挤了出来,它胸前挂着一块圆铁片,还顶着个人类常用的锅盔,已经算相当豪横了。这老鼠上来也不废话,左右一顿劈砍,妄图借助长矛的攻势绕过盾牌,一举拿下这个胡子玩意。阿金只把眼睛露出盾牌,一边抵挡一边观察。终于,他抓住时机,趁着这老鼠遮挡了许多长矛的空子,将战斧往上一挥,拨开余下的长矛,顺势从右上方猛劈下去。大老鼠见这矮子还能反击有些惊讶,回刀拦在眼前。斧刀交击,这一斧竟然轻飘飘的,并没有预想中的冲击力,大老鼠却大惊失色。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阿金的这一击是虚招。只见这柄战斧以交击点为圆心,顺势转圈,斧柄重重锤上大老鼠的鼻子。趁着他痛叫的空当,阿金转动手腕,迅速劈下一斧。大老鼠左边的肩膀登时被砍开半截,扔下刀落荒而逃了。斯卡文世界中,对待受伤的同类向来不会手软,即便这大老鼠负伤不死,也逃不过被分食的下场。

就在这时,阿金的头盔接连受击,邦邦响了起来,连耳膜都震得生疼。

“小崽子,谁教你这么打的?”

阿金吃惊地仰头察看,却被一股大力按了回去。他明白过来,是那个挥舞赤红战斧的老战士,于是一面对付耗子,一面老实回答道:“我爸爸!”

“你爹那是怕你吃亏!你看看那些腌臜破货,你能吃到亏么?你身上穿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盔甲,锁子甲一个环扣六个环,还有铆钉加固;札甲五层交叠,每一块薄铁片都有单独编系;大块的板甲敲成弧形,折出棱筋加固;连皮革条都至少要在巨魔尿里泡上四十天!”岳怒尊者吭哧吭哧喘着气,以手指天道:“你爹把这些宝贝一层一层套在你身上,你却要跟这帮乞丐平起平坐,跳起滑稽舞来,先祖诸神在山巅上看见了,定要气得吹胡子!”这些话听起来严厉,但其实岳怒跟小辈实在发不出脾气,更何况他的目的也并非如此。

阿金反而感到一丝亲切,仿佛回到了屠夫堡外的石矿山,耳边萦绕着臭脾气师傅的唠唠叨叨,总比这血肉横流的战场要舒适的多。以他的经验,目前最好是闭紧嘴巴,竖起耳朵。

“你若这么换招,怕是砍到世界末日,也杀不完这些烂肉。”背后尊者的语气果然缓和下来,想来该说到重点了。“对付这种乞丐,就是一个字,砍!你有盔甲护体,还有盾牌傍身,由它们怎么打,一斧子还回去即可。它想攻来?砍断手臂!它想躲闪?砍碎腰眼!它想格挡?砍掉兵器!它想逃跑?砍入脊梁!它想求饶?砍飞脑袋!总之就是一个字,砍!!”

最后一个砍字落下,阿金只觉眼前红光一闪,登时便有一个耗子脑袋飞了起来。无头尸体向天空喷出血泉,好一阵才搞懂情况,颓然伏地了。污血落回战场,打在矮人战士的盔甲上,淅淅沥沥。岳怒尊者的言语或许有些蹩脚,甚至有些搞笑,但是他的赤红战斧无疑提高了经验的可信度。

‘小心点总也不是坏事,老祖宗不也传下来这许多战技么,你还能有老祖宗聪明?’阿金在心中嘀咕着。或许每一个矮人都有着絮叨的基因,只不过要等胡须长到一定长度才会显现出来。虽如此腹诽,阿金手上却已经开始实践尊者的教导。当老鼠攻来的时候,阿金不再思考什么花招,任由这些攻击落在盾牌和盔甲上,然后抡圆胳膊砍回去,一斧不成就再砍一斧。那抡出盾牌的胳膊和脑袋就像是美味干酪,老鼠们趋之若鹜,却无能为力。感受着战斧劈入肉体、破碎骨骼、切开脏器的独特触感,欣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阿金明白自己错了。平日里,把群山之子与老鼠作比,将构成何等的冒犯与仇恨。可如今在战场上,竟有其人甘愿取辱而不自知。‘原来我一直被战技所绊,对付乞丐般的敌人根本不必用什么花招,老鼠在这盔甲上刻个痕迹都要费力,可我一斧就能要了它的命,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即使有老鼠想要耍花招对付我,我的力气也要比它们大得多,老祖宗说过,一力降十会。’阿金打定主意,就是一个字,砍!

新战术立刻显现出威力,盾墙外的老鼠纷纷受戮倒毙,惨叫声压过了叽喳喧闹。背后传来大笑,“哈哈,就该这样!把没有胡子的玩意全部杀光!”赤红战斧加入了这场杀戮之舞,跳起更为血腥的舞步,用脑浆、污血与断肢妆点舞台,不时还有头颅飞起,引发欢呼一片。这一小片欢乐的波纹很快激起了更大的反响,长须战士们不甘落后,纷纷效仿,甚至彼此较量起来,一时间脑袋纷飞,血泉四射,赞声不绝。战士们踏着柔软的肉毯前进,高唱葛林姆尼尔战咏,每唱过一遍,都要齐呼三声战神名讳,像是要把他也叫下来耍耍似的。而对于氏族鼠来说,却是一片地狱景象,竟然有生物以制造尸体喷泉取乐,光是想想,麝香腺就会发抖。被挤到前列的鼠人会下意识弯腰低头,生怕突然飞起来,身体却还站在地面。然而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中,放低姿态无疑是自杀,这些可怜虫几乎立刻被拥倒,遭受双向的踩踏而死,并在鼠潮中引发了大范围的拥挤混乱。只要倒下一次,就不可能再站起来。那些伏在地面,侥幸留存着一口气的氏族鼠,受到求生欲的驱使,试图从下方爬过矮人阵线,然而没有任何一只鼠人的骨架能够承受住重装矮人的考验。

“瞧啊,这个脑袋还在天上叽叽叫呢!我敢肯定,它一定在喊自己的老娘,因为它刚下生就咬着它娘的奶头不放,它老娘用脐带勒它脖子才松口,现在脑袋飞上天啦!”岳怒的那张大嘴也不甘落后,和战斧一样锋利。

在一片放声大笑之中,传来了精灾尊者那不紧不慢的声音,“格里姆老弟,你记得这么真切,莫不是亲眼所见?”放肆的笑声顿时轰响起来,种种禁忌画面在一个个脑海之中浮现,这种隐晦而又辛辣的讥讽简直如有魔力一般,使众人的神经骤然亢奋。年轻矮人是绝对没胆对长须尊者说这种话的,可如今有另一位长须尊者带头,这聚众哄笑的胆子,不但有,而且很大。

岳怒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劈砍鼠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错,群山之子将尊严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在平日里,一句戏弄的话语往往会导致一场斗殴,接下来或许会导致两个家庭的纠纷,最终甚至有可能演变成族群之间的仇恨。可是,到了战场之上,一切就有所不同了。当盾牌交叠成墙,当血水汇流成河,相比之下,那些平日里开不得的玩笑便显得轻如鸿毛,变成了老战士口中、年轻战士耳中的一种禁药,一种用于缓解战场疲劳的强力药。矮人战士的神经就如同这条细细的战线一样,纵使肉体再怎么坚韧,怒火再怎么燃烧,也需要适度的放松,才能屹立不倒。

‘一支矮人军队有了长者与啤酒,便可战至世界末日。’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