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鼠落平阳
伴随着石块砸地的巨响,峰门前的鼠群也像是从睡梦中醒觉,再次喧嚣起来,稀稀拉拉的飞石之雨也骤而滂沱。
“五号,往下三…三个标记……”拉克塔克·独牙此时正在努力把眼球塞进望远镜的镜框之中,仔细观察投石机的落点。或许是过于专注的原因,这只尖嘴巴内部正在发出有节奏的吧嗒声,直到某一刻,吧嗒声停止,“二号,向前推十步。”
独牙‘大帝’眯起眼睛,将望远镜收起,递给侍候在旁的近卫十三,轻轻说道:“去…去吧。”听着那些鼠崽子们有节奏的鼠爪拍地声,‘大帝’全身松弛下来,滑入靠背,只等投石机再次呼啸。
此时再称拉克塔克·独牙为‘峰门大帝’,似乎有些不当了。因为它头上那顶扭曲冠冕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在魔法爆炸之中飞落某处,现在已被某只贪心的老鼠藏了起来。在斯卡文世界之中,想要寻回遗失之物,除非是喊来大角鼠做帮手,否则便是没戏。独牙刚刚才从爆炸的晕厥中苏醒,好歹从鬼门关中逃了回来,虽然醒后立即便感到脑袋轻盈无比,但是对于王冠失踪一事,只能在心中滴血,连生气的劲头也提不起来了。
要说这帮群龙无首的鼠人尚未溃散,还要仰赖近卫十三的功劳。在独牙被炸飞之后,这位‘忠实’的近卫先是喊人拖来御驾——一台带有躺椅和凉棚的轻便轿子,妥善安置好昏迷的主上之后,这位近卫便威风凛凛地指点江山起来,众鼠在联翩而至的胡乱指挥下左奔右挪,叫苦不迭,倒也始终没有注意到首脑的瘫痪。或许对于底层的小老鼠来说,胜利与失败,就是呜呜嗷嗷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对于它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赢了要抢,败了要跑,就是如此简单。
独牙苏醒之时,恰好看到十三只鼠巨魔向着矮垛子的盾墙发动冲锋,顿时大喜过望,于是又晕过去一阵。被摇醒之后,独牙倒也不着急发兵,而是整肃军队,催促投石车到位。峰门之中本是备有六台可移动的配重投石机,却在推出大门之时被溃败的奴隶鼠破坏了一台,如今剩下五台投石机,在峰门之前展开了架势。独牙却迟迟没有下出发射的命令,它本想等到鼠巨魔破阵之时,将胡子玩意连带着独耳的底牌一起砸成肉酱,谁知这些大肉袋子恁不经打,竟然死的死逃的逃。独牙这才急了,命令五台投石机一起射向矮子左翼。
后方传来绳子绷紧的不安声响,第二轮石块就要投出了。经过一轮校准,这一次的射击将会更加精准。‘如果这一次能五发全部命中,那么再来一轮,最多两轮,左边的胡子玩意就要逃跑……到时候,我再让投石机打中间的胡子玩意……整条防线就会像土墙一样,塌成满地废渣,流血的活全都叫那个一只耳去做……最最威武、最最狠辣的大军阀万岁!拉克塔克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只用几块大石头就打败了胡子玩意大军!’身处麻木与朦胧的寝卧之中,最易生出甜蜜的幻梦。侍候在一旁的近卫十三只见主上震颤了一下,却不知在这具小小的身躯之中已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已流出了多少阴谋诡计……不过,自那场爆炸之后,这位主上的神智已从癫狂中恢复过来,而且言行越来越隐秘,即便是发号施令,也往往只有寥寥数语,令人难以捉摸。近卫十三想要凑近一点,趁着四下无人,仔细观察主上的面貌,又怕身上这副囚笼般的盔甲发出噪音,引来责罚,于是只得作罢。
虽然美梦是怎么做都不嫌多的,但独牙还是强行压下天马行空的幻想,继续寻思起来:‘不…不…千万不能让独耳赢的太轻松……如果那个小丑带着很多很多老鼠挤进峰门,一定会先向我呲牙……不…不…先打垮左边的胡子玩意瞧瞧,让他们互相杀、杀!只有让这个小丑爬着进来,他才会把自己当成客人……最最威武、最最狠辣的大军阀万岁!拉克塔克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只用几块大石头就打败了胡子玩意和强大军阀的联军!’再一次沉入浓稠蜜糖之中,独牙有些难以招架,阵痛的躯体渴望这种慰藉,便再也挣扎不出了。它干脆开始主动揭开自己的脓痂,以寻求治愈之法。那是一个巨大的暗疮,由它精心隐藏,只敢在此绝对私人的领域,无人探及之处,颤抖着舔舐。‘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该死的臭虫,可恨的贱种,撒不出尿的软蛋……偷走了我的王冠……我要让它生不如死,我要让它的哀鸣传遍疾风山和落日山的每一条洞穴,我要让它的嚎叫从日出持续到日落,从日落持续到日出,一直到世界末日!一直到交由大角鼠判决!’内心的刺痛感蛰得这只小老鼠辗转反侧,牵带着浑身受损的筋骨也开始钝痛起来,简直如堕火狱,连那些甜蜜的幻象也起不了一丝作用。在这多重痛苦的折磨下,轿榻上的独牙开始轻哼起来,而在迷幻之中,它开始自救般地继续联想:‘是权力打造出王冠,而不是王冠赋予了权力……是的…是的…等我积攒了足够财富……不…不…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抢走足够的战利品,换来黄金,换来次元石……是的…是的…峰门大帝的真正冠冕,应该是以黄金为骨架,包裹厚厚的一层次元石,高纯度的,时刻发着荧光的次元石……是的…是的……’
正当这顶华美绝世的王冠在独牙心中旋转,散发出翠中含金、金中带翠的治愈之光时,一个紧张的声音将它从蜜糖中拖了出来。
“陛下……陛下!”
近卫十三明知扰醒主上必受惩罚,可是眼下的情形紧迫,于是便搜肠刮肚,也是福灵心至,找到了如此漂亮的一个词。不待主上完全醒寤,它便连忙接着叫道:“陛下,您瞧啊!”
独牙迷迷糊糊望向手指之处,却见晚日金光之中,有许多不甚清晰的黑点,似乎正在放大,似乎正在飞来……独牙打了个哆嗦,失声喊道:“啊呀!胡子玩意也有投…投石机,快跑…跑呀!”本能的逃跑反射令独牙弹跳起来,可是由此而来的剧烈钝痛又令其蜷缩成一团。在这番痛苦的刺激之下,独牙反而清醒过来,重新打量起那些黑点,似乎飞得有点太慢,太平……
“望…望远镜!”
背着日光,经过一番仔细地观察分辨,独牙终于咧嘴笑了起来:“嘁嘁!原来是那帮会飞…飞的蠢胡子,他们不会以为还能像上次一样,随便来…来,随便走…走,好的,好的,来…来吧,峰门大帝会隆重接待客人,嘁嘁!”独牙转向自己唯一剩余的,也是最为中意的近卫,叫道:“十三,把黑色袋子拿…拿给我!”由于需要休息,独牙随身携带的许多杂物暂时交由近卫保管。接过装有施法物品的袋子,他却并不急于打开,嘴上接着说道:“你…你快去投石机那里,告诉它们,不准碰发射杆,等…等待大帝的命令!”
直到笨重盔甲的咣啷声离开了一段距离,独牙这才将手伸进黑色袋子里一阵摸索,掏出一只乌鸦翅膀。上面散发着血腥和腐臭的混合气味,羽毛也脱落得差不多了。独牙的面容却愈发阴沉,终于,它唤来狼犬‘小胡子’,吩咐道:“去,去,跟上十三,哪只老鼠敢靠近发射杆,吃…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