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飨宴欢歌
峰门大厅内部已是十分晦暗，由于日影西垂，那闪耀在金属天花板之上的六轮太阳逐渐黯淡，即便点燃了火盆也无法弥补，只是将斑驳阴影投上残损石像，使这几位先祖愈发的扭曲可怖。
在斯卡尔夫·铁髯面前，伫立着二百余名沉默的矮人。他们排列成紧密的方块阵型，由状态较好的第四、五、六须队顶在外围。纵然疲惫至极，此刻他们却是站得笔直，连喘气声都在拼命克制。只因身处此地，脚下是英烈之血，头顶是英魂注视。
如此肃杀军容令铁髯暗暗点头，他以低沉的嗓音说道：“在峰门之后，还有成十上百座宏伟大厅等待收复，还有成百上千个军事据点等待争夺，还有成千上万条隧道走廊等待清扫，还有成万上亿级幽暗台阶等待迈下，还有无穷无尽的可憎之敌等待砍杀。但是现在……把酒喝干！”
“呼吼！”
欢乐的矮人们分散开来，清理废墟，拆毁亵渎造物，临时封堵内部入口，还有最重要的，搜寻烹饪器皿。因为远征队为了急行军，除了啤酒之外，再没有携带任何生活用品。
这里的耗子老大似乎并不乐于分享，因为这座偌大的长厅之内，就仅有一口非常小的铁锅，而且从中飘出一股无法忍受的怪味。于是，石匠行会的战士被集中起来，在一大块石料上开凿出了一口简易大锅。
所有与耗子相关的东西全被拆毁，送进火源中充当燃料。烈焰升腾，白啤酒汤底迅速开始咕噜冒泡，奇特的果香味从中飘出。各个须队的尊者轮番上前，将旅途中收集到的菌菇、浆果、香草、肉食全部抛入锅中。
一只只酒桶从大车上滚下，又在欢呼声中滚入篝火周围。自此，战地盛宴便正式开幕了。
没有面包佐餐，再好的炖菜也略显单调，因而啤酒仍是此次宴会的主角。为了喝下尽可能多的啤酒，历代群山之子可没少动脑筋。最直接的，在大厅的中央，大号酒桶围成了狭小的决斗场地，八位最骄傲的矮人血战于此。他们手持刻有自己名号的硕大酒杯，从桶中舀酒，然后直接倒入喉咙。如此往复，直到醉倒，或是肠胃把酒水喷出。而据往日的经验，站到最后的那个矮人几乎必是哈扎尔·血鬃无疑。又根据往日的经验，这位飞龙屠夫总会亲自把手下败将搬出决斗圈，然后强拉七个矮人进来，陪自己再喝一轮。
一个正常矮人，大概不会参与这样的活动。当然这并非他们不爱啤酒，而是以如此猛灌，喝不了多少便要醉倒，未免太过可惜。此时再没有须队之分，酒客们凭着热情和爱好，围聚成一个个喝酒圈子。此时便只有美酒入喉，才能使欢笑与吆喝稍减。
这里有许多矮人和酒桶围拢墙壁，进行着投掷斧头的竞赛，墙上挂的标靶是鼠人的肉身和旗帜。投斧命中者饮酒自不必说。周围的矮人闹闹嚷嚷，其中不止有加油喝彩之声，更多是打赌下注乃至发誓之言。赌注并非其它，自然仍是啤酒。要想喝酒得瞧仔细，不仅要瞧投斧之人的手上技艺，还须算他饮酒多少，酒量如何。与投斧喝酒类似的，热爱掰手腕、搬巨石、抛伙计等运动的酒客亦围成了许多饮酒圈子。别看他们战斗了一天精疲力竭，可是一沾上优质啤酒和狂欢热情，就仿佛平添了使不完的劲头。
那里又有许多矮人围定一张大桌。即便是在如此喧嚷的盛宴之中，他们亦可称是最为聒噪的酒客。大嗓门比赛几乎可以追溯至神话时代，这项原始的娱乐活动在矮人宴会之中仍然经久不衰。只是现在比起往日又有些许不同。按照传统，参赛者应当选择一条宽敞的隧道，然后在入口处依次发声，最终以回声的次数确定输赢。可如今各处通道已被堵塞，矮人们于是将漫溢的啤酒杯放置在桌子上，对着它拼命吆喝起来。谁能让啤酒洒出更多，谁便获胜。参加此等活动亦须谨慎。如此大吼大叫，加上酒精对咽喉的刺激，第二天准会说不出话来。
最为热门的饮酒游戏，当属黄金接龙。规则很简单，口渴的矮人们围成一圈，轮流说出一个与黄金有关的词语。说出来的，饮酒一杯。倘若在众人三声呼喊之后仍旧憋不出一词，便不得喝酒。除非这个矮人有本事捏住鼻子，一口气灌下两大海杯。黄金作为矮人最钟爱的事物，本就被冠以各种各样可爱的称呼，并拥有着精细的分类，和形象的比喻。如今得益于数千年黄金接龙游戏的开展，大量的新造词汇使得‘黄金’成为了自成一脉的大型词语体系，导致几乎任何事物都能找到以黄金作比的特殊词。因此，黄金接龙逐渐成为了筵席上少有的，比较安静的，考验记忆力和想象力的游戏。
说到最为安静的饮酒圈子，还要看最角落里的这个。八位须队尊者聚在一起，履行着编撰诗歌、记录历史的职责。眼前除了酒杯，却不见任何纸笔，妙语美句一出口，便自动篆刻于长者的脑袋之中。
他们彼此紧挨着，以便在这喧闹之中听清话语：
“有了，这样如何：峰门之战，地动山摇。符文辉光，复兴闪耀。先祖战咏，铠甲歌谣。怒火滔天，仇敌焚烧。兵刃在手，伏尸溢道。克复八峰，吾辈彰昭。”
“是一个不错的开头，只要加入尊者胡须一般繁盛的细节，编出少女发辫一般错落的韵脚，就足以在群山传唱。”
“只是我们现在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题材，一位值得尊敬的屠夫。这位鼠魔屠夫的决心和功业诸位有目共睹，至少在他踏上荣耀死亡之后，这一路的传奇能被群山和先祖所永远记忆。”
“他的亲族亦会宽恕于他，重新为他感到骄傲。因为他的一切罪过与耻辱皆将随死亡而消泯，荣耀重归其名。”
“不错，请让我摘取为今日这番传奇来开头的殊荣吧：咆哮之声如雷霆，盾墙摧残鼠魔惊。一人一斧开杀径，冲天冠发血色翎。”
“好耶，好耶！”尊者们正待喝彩，冷不防一个虚浮的醉汉撞了进来，甚至顺手搂住了两只脖颈，使这圈子忽然沉寂，只有那汉子兀自喊着：“瓦拉雅万岁！这一杯敬香甜的啤酒！嗝……这一杯敬优美的歌谣！”
“斯诺里，把酒放下！”第五须队的尊者显然认得这个蹭酒喝的醉汉，并为这出闹剧而感到丢脸，因而瞪着眼睛骂道：“走开，你个傻逼！别让我在这宴会上当众惩罚你！”
责骂反而令这醉汉愈发晕头转向，只见他抱着空酒杯，拘束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我不走……我是来，来……”
“唱吧，斯诺里，唱吧！”旁观的一撮醉汉忽然高声喊了起来，“敬仇敌之血，斯诺里，唱吧！”
谁知这番话竟真的令斯诺里眼中有了神采，喊道：“对！我来唱，你们听！”他便挥舞起双臂和酒杯，大声唱了起来：“伊克特~只有哦一个蛋~~奎克~有俩但特别小~~斯洛特~跟他们很像~~可怜的崔特思~一个~也没有~~”
大厅之中骤然爆发起一阵狂笑，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喊道：“呼吼！敬这首好歌，敬这位天才诗人！”也有人喊道：“呼吼！敬仇敌之蛋！”
“敬仇敌之蛋！”大厅中的矮人们忽然举杯高呼起来，然后便是一片沉闷的咕咚声。
直到笑声稍歇，之前那位编唱血鬃传奇的尊者轻拍着胡须，为斯诺里递来一杯伯格曼黑啤酒，说道：“这位天才诗人，敬你一杯！很遗憾我们无福收录这些妙句，不过请别沮丧，饮下我的祝福，相信无需多久，你的作品自会唱遍群山。”
不知不觉间，尊者圈子之中又多出了一个人。众人细细看去，才分辨出是铁髯首领的年轻侍从。只见他恭敬地弯着腰，待到眼前几位尊者从欢乐之中平复，这才低声说道：“我们的首领认为大伙已酒酣耳热，他向诸位提议《八峰之歌》这部佳作。”
尊者纷纷颔首，道：“此时此刻，再没有比《八峰之歌》更为相宜的了。”
于是龙首号角短促吹响，须队尊者朝众人挥手示意，接受过合唱团训练的矮人聚集过来。大伙清理出一片空地，满酒的酒桶在下，喝空的酒桶在上，迅速搭建起一座三层的错落平台。八位嗓音低沉、气息绵长的尊者站在第一层压阵，嗓音更为嘹亮清澈的年轻矮人则站上最高处。划分了组别，敲定了唱歌与饮酒的轮替，团员们依照节奏拍起手来。宴会的第二阶段，合唱开始了：
远上雾山八峰冷，深渊无底古穴空。
背行囊，敲晨钟，梦里家国在此中。
浩浩波涛百尺松，凄凄悲诉子夜风。
火赤红，映长空，野树如炬战声隆。
……
在矮人那宽大的头骨与胸腔之中，声带震动升华成浑厚的音波，浸入了欢闹吵嚷，浸入了墙壁石缝，浸入了白银女皇深渊之中。
《八峰之歌》共一百二十四节，近三千年的血泪离愁皆收录于此，闻者谁不动容？当宴会歌声响起之时，欢乐之声渐弱，纯粹欢庆寻乐的心脏将被撒入特殊的佐料，激昂、不甘、愁绪、愤怒……嘴巴将重新干渴，那是心脏在寻求镇静与麻醉。当歌声一节一节唱过，历史一页一页翻过，一切活动与杂音都将沉寂，只剩下一个个伏着卧着的矮人，机械地把酒倒入喉中。当歌声止息，战地盛宴亦将结束，酩酊酒客们沉沉睡去。直至号角吹响，甲胄披挂，锤斧昂扬，群山勇士将奔赴下一场伟大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