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峰门大帝
远处，峰门关隐蔽哨所的暗室中响起凄厉的惨叫，一只浅粉色的小爪子捂住了巨型单筒望远镜的末端。“找…找死。”白色毛皮的斯卡文鼠人如此念叨着，只是颤抖的胡须和拐弯的声调暴露了它的内心。拉克塔克·独牙死死攥着镜口，不断眨巴右眼，仿佛被强光灼烧了似的。‘我，伟大的拉克塔克，峰门王国的大帝，疾风山及落日山一切造物的君主，法力无边的灰先知，最最伟大的大角鼠之子，最最狡猾的斯卡文鼠人，最最狠毒的斯卡文鼠人，竟被那矮垛子的一个眼神吓得缩成了毛球！’它用肉眼望着那个远处的小黑点，绝望的羞辱感如同饥饿的鼠崽子那样啃啮着它的内心，使它打着冷战。直到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起，才令它清醒了一些。原来是它在无意识中，将自己那颗硕大的门齿抵到镜筒上研磨了起来。拉克塔克再次打了个哆嗦。‘大角鼠在上，我做了什么！我就像那些矮垛子大嗓门那样，把自己的懦弱唱了出来。对于我的子民来说，这一定是此生听过的最美妙的歌曲。明天，甚至不用等到明天，我的妃子，我的宰相，我的近卫，我的宦官，所有的老鼠都会冲进宫殿来啃咬我，分食我的尸体，争抢我的王国！’添加了恐惧的羞辱感令它近乎昏厥。他想要不顾一切地狠狠啃咬自己的尾巴，但它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因为它隐约感受到了身后那四名近卫兴奋的鼻息。它把尾巴紧紧缠绕到左腿上，防止它不受控制地伸到不该去的地方。拉克塔克深深吸入了一口空气，这个行为让他自感清醒了一些。“不急，跟…跟他耍…耍。”他如此大声喊着，从板凳上滑了下来，转身盯着立在墙根的国王近卫。
四座黑色的盔甲高耸屹立，虽然远远不及矮人工艺，但是那漆黑的光泽、可怖的尖刺仍旧展示了它们的狰狞。在斯卡文王国之中，这种盔甲只有同样是黑色毛皮的精锐暴风鼠才配得上。感受到压迫的目视，黑色头盔中瞳光闪烁，空气中产生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悉窣声。又过了一会，沉闷的声音从黑色盔甲内部流溢出来。
“最最伟大的拉克塔克万岁！”这是第一具盔甲发出的声音。
“最最天才的灰先知万岁！大角鼠的宠儿万岁！”这是第二具盔甲发出的声音。
“最最英明的国王万岁！所有鼠崽子的父亲万岁！所有矮垛子的主人万岁！”这是第三具盔甲发出的声音。
“最最威武、最最狠辣的大军阀万岁！所有的十三议会领主都应该来见证这非凡的场面，瞧吧，仅仅是大军阀的一个怒目，矮垛子大军就吓得落荒而逃啦！”这是第四具盔甲发出的声音。
拉克塔克·独牙顿时无比惊讶，它偷偷侧目望去，果然关口前面的许多黑点在沿着山路向下撤退。虽然仍有很多黑点留在原地，但是拉克塔克宁愿相信那个近卫所创造的幻景。它瞪着猩红的眼睛，贪婪地鼓起胸腔抽吸空气，尾巴一下一下抽打地面。过了许久，惊喜过头的拉克塔克才回过神来。它看向那第四具盔甲，尖声说道：“很…很好，你很有洞…洞察力，我要奖…奖赏你。”
说罢，拉克塔克伸出爪子。霎那间，暗室亮了起来，伴随着瘆人的噼啪声，绿色的闪电从爪中射出，连接了前三具发言的盔甲。痛苦的惨叫从盔甲中倾泻而出，而电光还在愈来愈亮，空气中弥漫起阵阵焦糊的恶臭。直到惨叫声变成鼠类垂死的悲鸣，那绿色闪电才渐渐熄灭。
“最最威武、最最狠辣的大军阀万岁！”第四具盔甲喊叫了起来。
“最最威武、最最狠辣的大军阀万岁！”其余三具盔甲也有气无力地叫着。
在隐蔽观察哨所的下方，峰门关塞那宏伟瑰丽的城门之后，是一间宽阔的长厅。任何走入这间大厅的访客，都会立即被头顶的天花板所吸引。与矮人王国中常见的那些高不可视的穹顶不同，由于峰门大厅是地上建筑，所以这天花板并不见得有多高，反而相当有压迫感。从室内向上看去，头顶上是一整块宏大精美的雕刻金属，用以抵御流矢炮弹。上面描绘的场景分成了八个部分，各由八座山峰和八轮太阳组成，分别呈现出三位矮人先祖神灵、安格朗德氏族诸王合像和四场群山王国的历史性胜利。画面中那些形态各异的硕大太阳金光耀眼，将这间没有任何窗洞的大厅照得通亮，其中代表八峰诸王和复仇之战的太阳已经黯淡了，不再发出光辉。长厅两侧墙壁突出着八根矮人先祖形象的石柱，他们傲立在石座之上，在数千年光阴中托举着沉重的拱顶。他们的胸甲中央开着圆洞，光柱从洞中射出，照亮金属绘刻中对应的太阳图案。由于长厅各处安置着尚未燃起的吊式火盆，因此可以推断这些雕像支柱射出的光线，是通过精妙的建筑设计将室外的日光引导而来。
令人痛心的是，这间原本金碧辉煌的长厅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到处堆积着破烂的战利品和各处挖掘而来的建筑废块。那最宝贵的金属天花板，出于高度和牵连整体建筑结构的缘由，尚且没有遭到毒手。而那八根先祖巨柱则遭到严重破坏，只见眼睛被凿出，长髯被切下，甲胄和衣裾各处都受到挖掘，原本端正威严的先祖形象如今则是一派扭曲与恐怖。右墙中间的两座石柱已被完全掘倒，石料被哄抢干净，只剩宽大石座上孤零零的双脚，脚踝内部可以看到导光的孔道，纤细的光柱从双脚各自的孔洞中直直射上天花板的边缘，致使绘刻中那两轮太阳失去了光辉。正在那两座坍塌的石像中间，没有太阳图案照耀的晦暗处，石料碎块被堆叠成了十三层的平台，一张畸形的宝座安置其上。
与其说是宝座，不如说这是一个放置屁股的刑架。它由各种奇形怪状的黄色金属拼接而成，用木头框架捆扎成座椅的样子。这些金属想必正是从石像上得来。高挺的“黄金”椅背呈扇形向上分叉开来，每个枝杈末端则悬吊着硕大的幽绿色次元石晶体。帷幕般的矮人胡须从椅背上流泻下来，一直拖到地面。
此时，峰门关塞的守将，刚熬过见习期的下级灰先知，拉克塔克·独牙，正愁容满面地坐在这张皇帝宝座之上。凭借晦暗的亮度和次元石的绿光，我们得以一睹这位“峰门大帝”的尊容。只见它头戴一只巨大的黄色冠冕，其由三根矮人金属条拧结而成，并竖着十三根锋利的尖刺。似乎是负担过重的缘故，“大帝”坐在王座上时总是耷拉着脑袋，有失君主风度。两只弯曲的犄角从尖刺中探出头来，正是这对大角鼠垂青的象征，使得它自出生之时就从繁育坑中被挑选出来，作为大角鼠的凡间代表来培养。只是相比其他的灰先知，这对犄角有些过于小巧了。这位年轻的灰先知有一个粉红色的鼻子，似乎总是在颤动着，嗅探着什么。鼻子下面是一颗又大又宽的门齿，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门齿中央有一道浅浅的槽线，证明它是由两个门齿结合而成。合为一体的两颗大牙由于互相阻碍生长，会产生阵痛并需要更频繁地磨牙。这种合齿畸形在斯卡文鼠人中很常见，只是它连同那不寻常的小角，一起出现在被认为受到大角鼠恩宠的灰先知身上，就很值得玩味了。
“大帝”身穿一件黑灰色袍子，上面杂乱地描画着“斯卡文”、“灰先知”等各式符号，虽然布料粗糙，磨损得厉害，但在鼠人中也算相当干净了。袍服外罩着一件丝绸材质的轻薄披肩，这种从东方远道而来的高级布料，只有从人类贵族宫廷或者是海门关长须矮人俘虏那里才能搞到。只可惜这披肩的边缘已经严重脱线了，看来是遭受了粗鲁地割分。披肩的襟口由一块灰先知符号坠牌固定，以此向其它鼠人标明自己的身份。拉克塔克从没有想过为自己弄根灰先知常见的法杖，他不相信大角鼠的力量要通过什么木棍子来引导。取而代之，一根长长的鞭子从不离它的左手。这鞭子臭烘烘的，似乎在什么怪物的屎尿中浸泡过，反正被它抽打过的鼠人都是惨叫不止，再不敢违抗大帝的意志。
在王座前方，匍匐着一只似狼又似鼠的畜生。它的背上长有许多粗壮骨刺，尖端固定着华丽的矮人胡须饰品。爪子和门齿被更换成次元石锋刃，散发着不祥的寒光。与同类相比，这只狼鼠更加肥硕，也罕见的驯服。此时它正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骨刺和珠宝随着呼吸规律起伏。
四名近卫侍立于王座两侧，他们被肥大的盔甲包覆，除了身后低垂的尾巴，没有可以辨识的特征。但是现在一下就能分辨出其中哪位获得了大帝的奖赏，因为有三具头盔中燃烧着仇恨的瞳光，一齐聚焦在那根翘翘的尾尖上。‘这个新来的鼠崽太机灵，狗屎运太多。’它们的脑海中翻滚着相像的念头。即便奖赏已使它们精疲力竭，却仍不妨碍有许许多多令人兴奋的画面闪烁起来。‘下楼梯时绊倒十三，喂十三吃毒药大餐，把十三从城墙上推下去……’那些仇恨目视不约而同地缓和了，显然，有一些邪恶的线头正在被编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