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欲梦沉沦

身处无形风暴的中心，这个刚刚替任的新手近卫，却仿佛毫无知觉。它的眼睛紧紧盯着大帝，更确切地说，锁定在大帝右手袍袖上。

从落座开始，大帝便在“庄严地抚摸”自己那条俊美的尾巴。至少拉克塔克·独牙自己是这么想的。实际上，随着欢乐之潮退去，现实的忧虑重新席卷而来，他自然明白那些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看那粼粼耀眼的武备，看那军容严整的战士，特别是看那傲慢又偏执的挑衅，都令这位峰门大帝想要再一次啃咬自己那可怜的尾巴。这种自我折磨的欲望一时间如此强烈，使它不得不装作抚摸自己的尾巴，却将它伸到袍袖里一顿狠掐。‘所有的耗子都和我作对！它们嘲笑我的牙，还要嘲笑我的角！现在它们又打起王座的主意，我用智慧和汗水建造的王国！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卑鄙的小偷……啊，它竟然引来一支矮垛子精锐！他们一定会战斗到死，死在他们自己的城墙下面……’大帝的爪子忽然用力，一阵扭曲的愉悦冲上脑际，使它打了个哆嗦。可是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它又想到：‘可是我的小老鼠也会死很多很多，伤很多很多，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耗子就会趁机冲出来吃掉我，吃到只剩下王冠！’仿佛感受到不可承受之重，大帝的头颅愈发低垂了。生存的恐惧压倒一切，在经过回光返照般的清醒之后，大帝此时竟如石像般僵直了。对于斯卡文鼠人这种高度活跃的生物来说，像这般恐怖的静坐，加上这许多次元石绿幽幽的光影，此时这位“峰门大帝”仿佛真的诞生了神性。

此刻，近卫十三却在端详大帝垂下的那根遍体鳞伤的尾巴。它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立刻终止了这种危险的探查目视。身为棕毛中最弱小的一类，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氏族弃婴，十三很清楚大帝选中自己的用意。‘它把我们关在这铁笼子里，我们是弄臣，是肉盾，是断尾，是点心，唯独不是什么狗屁近卫。可它小瞧了我，小瞧了我的隐忍和狡诈，大角鼠青睐狡猾的老鼠！只要让我抓住咬断它那根恶心尾巴的机会，我就能从奴隶鼠变成大帝！这正是大角鼠的教导！’头盔中的瞳光早已隐没，那罩在新任近卫周身的铠甲纹丝不动，仿佛真的被展示在盔甲架上一般。

一阵金属嘶鸣声蓦然响起，原来是大帝的鞭子抽上了身旁的近卫。“八，八！快…快跑！向下跑！告诉所有你碰上的头…头头！让它们来…来峰门，带上所有拿兵…兵器的老鼠。快，快！”

“是、是的！”那小老鼠滑稽地摇晃起来，大厅中响起盔甲的哗啦声，慢慢远去了。

大帝目光呆滞，好一会只是咽着唾沫。终于，它将右爪伸进腰带中一阵翻找，抬起时掌心多了一个掐丝工艺的金质小匣，应该是原属于某位人类宫廷贵妇的脂粉盒。只见它小心翼翼地挑开盖子，用指甲从匣内勾出少许次元石粉末，然后快速地刺进鼻孔里。大帝喘起了粗气，它的胡须、耳朵、尾巴、瞳仁，一时间全部立了起来。难以抑制的喉鸣声和喘息声交错在一起。“谁…谁敢挑战峰门王国的大…大帝！最…最狡猾的斯卡文鼠人！最…最狠毒的斯卡文鼠人！”涎水从嘴角流下，大帝浑然不觉。

“最最威武、最最狠辣的大军阀万岁！”不等嘶吼止息，三个侍卫赶紧附和起来。

“来…来吧！等杀光了矮…矮子玩意儿，我要让你们瞧瞧，谁才是真正的大…大帝！”大帝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阵子，次元石粉末的头遭刺激终于缓和下来。它兴奋地喘息着，瞳仁里明灭着深绿的光焰。“不，不，奎克一定会杀…杀回来，至少是派它的跟屁虫，那个一…一只耳朵的可怜玩意儿。”它抚摸起脚边的狼鼠，但是鞭子的触感令那畜生害怕地打起哆嗦。大帝咧开狰狞笑容，自言自语道：“来…全都来吧，来跟矮子玩意儿互相杀…杀！我只要关紧城门，等到最后，杀，杀！”它再次抽搐起来，刺耳笑声响彻空旷的峰门大厅。

那笑声又猝然停止，响起了忽高忽低的自语：“不…不！不能让下…下面的老鼠上…上来。它们会抢我的肉，抢我的战利品，抢我的王冠！”大帝嚯地从宝座上跃起，鞭子像暴雨般抽打在三具盔甲上。它指着一个近卫，尖叫道：“快…快跑！向下跑！追…追上老八！咬死它！戳死它！不、不要让它说…说话！”

“最最英明的国王，请解开我的盔甲，否则我追不上它。”近卫九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

它的话音就像预兆暴雨的闪电，刹那间无数鞭影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抽得近卫九惊嚎打滚。大帝悻悻地住了手，指着近卫九嘶叫道：“蠢货，快…快跑！否则我吃光你的内…内脏，再把剩下的喂…喂给小胡子。”

“是，是的！”

伴着渐行渐远的盔甲声，大帝围着石台踱起步来。剩下的两个近卫无声地打着哆嗦，生怕引起这位可怖主人的注意。只见大帝忽然露出了笑容，弯腰抚摸起狼鼠‘小胡子’那脂肪堆叠的皮毛，使它很是受用。大帝边摸边说：“快…快跑，小胡子，追…追上它俩，吃…吃掉它俩，把鼠头带…带回来，它就是你的。”说着，大帝指向身后的一具盔甲，近卫十一。

这只畜生兴奋了起来，骨刺刷地立起，金珠宝饰哗啦啦响动。下一刻，这畜生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猎食者的嚎叫和近卫十一崩溃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