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黄铜太阳
第一阵线的战士们撞翻一片鼠人之后,不待它们作出反应,立刻踏过倒地的老鼠,继续向前拥杀而去。伏地的奴隶鼠遭受重装矮人一通踩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内脏从嘴中挤出。尚且存活的奴隶鼠正身处一个恐怖的漩涡,两个方向都朝此处拥挤汇集,惨叫喧天。别说逃跑,此时连动都动弹不得。每时每刻都有奴隶鼠停止哀嚎,也停止了呼吸,它们至死仍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矮人战士手中的盾牌是特殊定制的,边缘有着简单而精巧的活动锁扣,既能使多面盾牌快速联成一面铁墙,又通过阻力滑块允许盾牌间拉开一定距离,保持灵活性。而现在,百名矮人战士已经联成一面横跨山道的连环盾墙。可是眼前的奴隶鼠已经太过密集,纵使足足百名精壮矮人高喊口号,一同发力,也难以推进半步。当战士们挥舞板斧砍杀开路时,他们发现敌人现在紧紧拥挤在盾墙前面,想要越过盾牌砍去都十分困难。
这时龙首号角吹响,第四、五、六须队迫不及待地开来。他们同样拉成一线,站在盾墙后方,利落地砍杀奴隶鼠。第四须队有所不同,是由清一色的矿工组成,他们头盔上固定着长明蜡烛,背着巨大的背包,却一点都不妨碍拼杀。他们挥舞着粗重的镐头,平日里开凿矿石的家伙什,如今敲碎脑袋更是轻轻松松。战线重新开始慢慢地推动。
奴隶鼠开始反击,盾墙开始噼啪作响。但即使是这帮可怜虫中最幸运的,也只能在矮人的护甲上画出一道白痕。
尖叫与哀嚎混合成嗡嗡的音波,撞击着钢铁的阵线。年青战士双手齐上,拼命抵住盾牌。突然发现盾牌上伸出两只爪子,一只奴隶鼠竟然想要爬越盾墙。“蠢东西”,一旁的长者用斧柄对准探出的鼠头猛捣一下,然后大声吆喝道:“伙计们加把劲,把它们喳喳叫的脑袋砍下来!”
前排的矮人战士奋力格挡推搡,后排的矮人战士则抡动板斧,越过人墙轻易砍杀奴隶鼠。可是前线密度实在太大,只有把砍死的尸身慢慢挤到脚下,才得以一点一点蠕动着推进。
新式引擎贪婪地吸吮黑水,然后咆哮着喷吐火焰,在活塞杠杆的驱动下,双层桨叶急速旋转,释放的风压逼迫围观者俯首。波洛克·半掌坐在开放式驾驶舱中,头顶就是高速运转的螺旋桨,身处噪音与狂风的中心,却只感如鱼得水。他将残手伸出舱外,打了个手势,然后猛推操纵杆。引擎愈发张狂,满载铁炸弹的直升机拔地而起,向着山道远方呼啸而去。其余直升机也陆续升空,跟随队长起飞。他们要寻找并消灭之前侦察到的次元喷火器部队,在这种狭窄的战场,一旦次元火焰飞入矮人阵线,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你猜猜,这种新式引擎受过多少次安全测试?”首领铁髯目送远去的直升机特遣队,轻声问符文铁匠。
铁臂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诧异,随后低头思考一阵,说道:“要我说,恐怕不足标准的半数,至多五千次,否则至高王也不必组建特遣队,以‘实战测试’的名义堵工程师行会的嘴。”
“五千次?”铁髯的话音有些抽搐,“四百九十九次!愿摩尔金息怒,倘若他们真的能试验五千次,就不至于连招募飞行员都要保守秘密。”
铁臂目瞪口呆,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至高王拥有独到的智慧,自他登位以来,群山王国已收复不少失地,这是不争的事实。至少这一次,倘若没有特遣队的协助,我们将支付很多无价的鲜血,很多很多。”铁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铁臂神色恍惚,似乎还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明白,哪个有荣誉感的群山之子,会愿意接受这种任务?”
首领铁髯凝视远方,特遣队已变成模糊的黑点,低沉地说:“他们已没有值得眷恋的事物,不是屠夫,胜似屠夫,恰好在这个时代,最不缺乏悲剧……”不待符文铁匠答复,首领铁髯用战斧一敲盾牌,大声说道:“差不多了。传令,命骑兵等待信号,左右两路同时出击,命一、三、四、六须队协同推进!”在号角声中,首领铁髯转向符文铁匠,“去吧,愿桑格尼助你。”
须队长者们“稳住阵线”的吼声此起彼伏。六支须队,两百名矮人战士奋力搏杀,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孤零零的矮人走近前线。只见他平举左臂,右手擎起战锤,清脆的金属碰击声被战场喧嚣所淹没。
顶着盾牌的年青战士恍然间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很亲切,是岩石的破碎声,大地在开裂。‘或许是耗子在挖地道,我得告诉长须爷。’下一刻,大地怒吼,震撼峰峦,火焰与硫磺喷薄而出,将焦糊的尸骸抛上半空。
“睁大眼睛,小子!这就是葛朗尼的智慧,葛林姆尼尔的神威,愤怒与毁灭符文!”长者大声喊着,眼中有光。符文技艺愈传愈稀,直至今日,每一个符文铁匠都是群山至宝。那些闪耀在战场之上,决定胜局的符文魔法已是难得一见。
愤怒与毁灭符文在盾墙前面、奴隶鼠的正中间轰出了一个空洞,在四周的拥挤之下,这空洞仿佛有了生命,贪婪地吸食一切。前线的密度骤然减弱,特别是两边的鼠人,正在不断向中间的空洞倾泻。矮人阵线此时却岿然不动,他们在耐心地等待着。
所有矮人停止了呼喊与咏颂,透过双脚与大地的连接,可以绕过鼠潮的喧嚣,捕捉更远的讯息。那是一种有节奏的岩石敲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在盾墙后方的两边,两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正由快步转为跑步。马背上的战士全身被冰冷铠甲包裹,只有头盔的孔洞中不时闪烁锋芒。他们个个手持熨斗盾护住身躯,右手的精铁骑枪细长挺立,直指天穹。雄壮的战马压低脑袋,一块棱筋加固的铁板正好贴合前脸,白色鼻息从开孔中喷出。龙鳞状的小铁片互相交叠,从护面甲开始,一直延伸到前肩。而身背处则是夸张的穹形板甲,再由一个个环形甲条组成活动式裙甲,拉到接近地面,严密地护住马腿。这种宽大的铁壳子为战马提供了全方位的防护,而且毫不妨碍跑动,但却太过笨重,只有宝马良驹才能腾挪自如。骑士跨上这等梦幻的坐骑,纵横疆场,倒不像是在骑马,反而像是在驾驶一座铁甲战舰。
右队领跑的骑士最为惹眼,头盔上固定着丝绸冠饰,胸口挂着一轮硕大的黄铜太阳,厚重的天鹅绒披风几乎拖地,奔跑起来好似凤凰翱翔。眼见钢铁阵线近在眼前,骑兵指挥官贝霍斯特托起黄铜太阳,这是多年前用半袋金币和一柄手铳,从一个帝国逃兵手上强买来的。他把这宝贝搭在鞍桥的凹槽上,敲击两下,发出了奇特的清脆金属声。两队骑士同时从跑步转换成袭步,战马撒踢奔驰,甲胄哗啦啦响成一片。骑枪慢慢放低,枪柄夹在腋下,并由胸甲伸出的骑枪架卡住,枪尖越过马头,直指前方,随着战马的奔驰上下颤动。眼看就要撞上铁墙,刺穿矮人,两败俱伤。众骑士不为所动,目光冷峻。
主阵始终鸦雀无声,首领铁髯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须队的长者,而长者们等待的正是这一刻。无需任何指示,第一、三、四、六须队的四位长者异口同声喊道:“双距,水渠阵!”下一刻,方才还在搏杀的矮人战士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动以四人为一组,中间两个矮人各向斜后方撤出一步,站到战友背后,举盾面向中间,一条两矮人宽的通道瞬间成型。发疯的鼠人笑着嚷着,拥着挤着,冲进盾牌甬道。可就在下一秒,枪尖轰鸣而至,刺穿鼠人的躯体,如同戳破一张轻纱。眨眼之间,战马与钢铁犁出了一条条血肉胡同。众骑士冲出阵线,余威不减,直向鼠人深处撞去。
“冲击!”矮人战士早已手痒难耐,得令高举战斧,尾随骑士卷杀而去。直杀得一众耗子哭爹喊娘,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杀声震天,平地卷起血霾,腥气冲云。
此时的奴隶鼠部队濒临崩溃,就如同风雷之下激荡的湖水,不但冲刷矮人的阵线,同时也在震荡鼠人自己的阵线。
“蠢货,废物!”军阀独耳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又急又恼,朝等候传令的小老鼠叫喊道:“不准后、后退,让氏族鼠…不,它们离得太近,靠不住…让暴风鼠堵住,谁敢逃、逃跑,谁就是独耳的敌人,大角、角鼠的敌人!”
铁甲半边被污血染红,骑枪缀满鼠尸,如同肉签。奴隶鼠没有被冲散,或者说,无处溃散。骑枪越来越沉重,马速越来越慢,对于骑兵来说,速度就是力量,停步即是死亡。骑士们清晰地感知到,非凡的伟力已如泥牛入海,死亡笼罩而来。终于,在撞翻一只奴隶鼠后,‘爵爷’贝霍斯特的战马耷拉着脑袋,不再向前。铠甲和骑士压得这畜生风箱似的喘气,任凭主人的马刺如何凌虐,也不肯再迈出步子。鼠人吱吱尖叫着,快速包围过来。贝霍斯特咒骂一声,放弃催马,激烈地敲响黄铜太阳,随后扔下骑枪,掣剑在手,配合盾牌左右拼杀。马儿也嗅到危险的气味,开始闹腾起来,又踢又咬。
后方传来低沉战咏,矮人战士终于砍杀推进而来。他们冲杀到深陷死地的骑士后面,却犯了难。一来宽大的战马与铠甲阻挡了战线,鼠人在夹缝里左支右绌,却杀一个挤进俩,仓促难以攻入。二来战马已经发了疯,要靠近它们的屁股可并不是件易事。随着杀伤的减弱,鼠人慢慢从恐慌中反过劲来,鼠潮重新开始汹涌,矮人的骂声也越来越难听。
“短命鬼,缩头虫!下来,加入盾墙!不要躲在上面扭腰,像个精灵娘们!”
‘我宁可死在马上,矮脚凳子!’
死亡攫住心头,贝霍斯特真想痛快地骂回去,来一场嘴巴上的决斗,大战一票讨厌的矮墩子,这可比现在要惬意得多。可是战马的铠甲没有骑士那么严密,失去速度与冲击力的保护,逐渐开始招架不住。不远处传来一声哀鸣,一声咒骂,一匹战马连带着它的主人摔倒在地,很快便被鼠潮淹没了。
‘一定是有耗子掀开马裙甲,钻到了里面。该死,我不是教过你们,遇到突发情况先要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
‘下马吧…’贝霍斯特挥剑刺倒脚边的鼠人,又将盾牌掷向靠近的一只,搭起黄铜太阳,犹豫不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