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鹰折羽翼
波洛克·半掌并未直接冲入投石机阵地,而是远远地高飞盘旋,在等待队员们赶来的同时,观察峰门鼠人的阵容,心中盘算切入路径。
当队员们逐渐收拢,飞近队长座机的时候,只见其机身晃动,在高空中跳起舞蹈。收到信号的飞行队立刻分散开来,铺展为松散的两排,以便能在尽量避开地面射击的同时,双机协力,快速解决目标。队形列定,飞行队便一齐压低机头,扎入鼠群上空。
从空中向下看去,峰门前的鼠群就像是山坡梯田一般,被那田垄似的通道划分为大大小小的块状,仿佛是一位智慧的老者划分的田地。而他的后代们则不甚用心,因为田块内是一片歪歪扭扭、闹闹嚷嚷的景象。公平的说,要强令一只鼠人保持安静,除非将它送到艾辛氏族手中,否则便是异想天开,而峰门鼠群此时的喧闹,比起先前已是收敛了许多。这种转变大概不是由于战事吃瘪,因为在那纵横交错的通道之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信报疾行,军令有序。由此一来,这种压低的闹嚷就隐约变成一种野兽般的警告低吼,令人寒毛倒竖。
果然,就在飞行队逼近至一定距离之时,鼠群做出了回应。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任何信号,飞行员发现下方的视野忽然暗了下来。不,不是视野变暗,而是麦苗参天而起,是蝗虫蔽日而升,是矢石呼啸而至。金属机壳骤然喑哑起来,仿佛是一位饱受喉病折磨的老人。
这种简易投石索射出的石子,攀上空中已近极限,威力自然小得可怜,全仗数量取胜。矢石一波接着一波,只不过由于发射的频率参差不齐,现在远不如第一波时那么震撼。飞行队沐浴在漫天石雨之中,却不肯做机动来躲避,就这么直直向着阵心冲锋。主要还是因为这些矢石的准头实在太差,想必下面的发射者自己也摸不透轨迹,躲避只会拖慢速度,用处不大。再者,重型金属机壳就像一个澡盆,从下方护住了主要的活动部件,改变飞行姿态反而会暴露出弱点。
峰门之前的距离在黑水引擎面前转瞬即逝,投石机阵地已是越来越近,已到了能数清操作机器的老鼠数量的地步。飞行队开始收拢,摆出冲锋的架势。就在这时,突然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忽地刮起一股怪风。这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却只强不弱,好不蹊跷。倘若有心细者向下看去,定要大呼不妙,只见那峰门鼠群,气定神闲,旗尾飘飘,全然不受其扰。飞行队被这怪风吹得东倒西歪,队员们叫苦不迭,能控制住机身已是勉强,哪还有心去炸什么投石机。群鼠的喧嚣声一下子爆炸开来,从鼠人的视角来看,这几只方才还如光似电的雄鹰,忽然就变成了无头苍蝇。还能是谁的功劳呢?那必然是大角鼠的伟力!一时间,喧嚣简直要轰破天穹,力压呼啸狂风,传入领头的机舱之中。
飞行队指挥官,波洛克·半掌毫无惧色,他从前数次领略过这种称作次元风啸的鼠人妖术,还险些在其中丧命。可是如今已不同于往日,黑水引擎也将刷新鼠辈的认知。令他欣慰的是,队员们显然将自己的指导听了进去,控制住了姿态,没有被妖术吹落。半掌将脑袋探出机舱,倘若能找出那妖鼠,他便有信心要它的命,届时也就不必苦等妖术消散。
也该是独牙倒霉,恁大一只带顶蓬的轿子,谁能瞧不见?半掌打定主意,管它上面坐着什么玩意,先打上一顿瞧瞧。他扳开保险,慢慢推动加力曲柄,鞭策着黑水引擎咆哮起来。有了强劲动力的助阵,螺旋桨在与风啸的对抗中慢慢占据主动,蒸汽机枪的枪口对准了轿子上的老鼠。由于先前那一场传奇的抱弹冲锋,半掌的蒸汽机枪是唯一没有经过改造,用以发射巨魔之锤的,因此还保留了喷射致命蒸汽的功能。只是蒸汽和铅子的杀伤范围有限,半掌继续推动加力曲柄,希望能更加靠近一点,还不能引起敌人的注意。可是,一阵剧烈的杂音打断了他的动作,使得那推动曲柄的手火燎一般缩了回去。半掌的宝贝再一次发出了痛苦呻吟,显然先前的那次决死冲锋已使机械产生了不可逆损伤,承受不得加力了。半掌一时陷入无措,他如何能再舍得催逼自己的宝贝,而机械结构的损伤状况,要经过整套的开放检查才能有结论,可是身处战场之中,敌人会等你吗?
鼠人当然不会坐等风啸结束。五架投石机同时发威,卡销解脱,绳轮滚动,巨大的配重块撬动木臂,将掌中巨石猛地投掷开去。那巨石毫不在意怪风,闯入飞行队中,又不可阻挡地潇洒离去,一直飞出众人视线,落往远端山脚某处,只以几声迟迟的闷响作别。悲剧终于还是发生了,一架直升机被巨石蹭上,顿时如同折翼之鹰,坠入地面,转瞬被那鼠群淹没。半掌简直目眦欲裂,正是这一时的犹豫,葬送了自己的战友,葬送了同胞的命运,葬送了群山的未来。他猛地攫住加力曲柄,嘴唇却不住颤抖,喃喃念叨着:“我愧对群山,亦有愧于你,只求死得其所……”
就在半掌意图推动曲柄的时候,另一支蒸汽枪咆哮了起来,那是一种高压蒸汽得到宣泄的独特啸叫,接着便是一声爆炸。
“巨魔之锤!还有巨魔之锤?”半掌望着下方闪起的火球,惊叫起来。他自那次冲锋成功之后,便降落下来,尽快检修机体,却不曾想到,正是飞龙屠夫的那一声恐吓,拯救了飞行队。
由于距离较远,再加上怪风的干扰,巨魔之锤的准头并不理想,落在了轿子的左侧,但爆炸的冲击力仍是将其整个掀翻。肆虐的怪风瞬间消失无踪,阳光也重返大地。半掌猜对了,那轿子上坐着的,正是施展次元风啸的妖鼠。飞行队好似那脱下犁轭的神骏,纵蹄直扑投石机而去。
最后一发巨魔之锤抢先射出,炸开了反击的第一朵烟花。那直升机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冲向头一台投石机,巨魔之锤就像是一柄从机体中伸出的刺刀,准确刺中了杠杆支撑处,迸发的光矛融化金属,撕裂木杠,仿佛仅仅是轻轻一点,便使整台器械化作废品。此后,便是铁皮炸弹对木制结构的狂暴摧残,激飞的木片、铁件又对更大范围的鼠人造成了致命伤害。
不过,投下炸弹对于飞行员来说同样是一种考验。为了保证准头,利用好这点宝贵的弹药,飞行员一定要低飞,甚至是悬停,才肯拉下炸弹解脱杆,而这种行为必然会招来鼠人猛烈的集火射击。这时,半掌的那挺未经改造过的蒸汽机枪便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围绕着投弹手来回盘旋,通过播撒死亡来吸引注意,使着一挺蒸汽机枪左支右绌,不时向耗子密集之处或者火力猛烈之处投下炸弹。渐渐地,半掌有了一些明悟,自己的目标应当是为队员争取时间和空间,而非制造多少伤亡。他便开始时常地突然转向、俯冲,往往是还没等蒸汽机枪咆哮起来,底下的一大片老鼠就开始仓皇逃窜,附近的队员便抓紧机会投弹。就这样,五台投石机便在轮番轰炸之下,化为废墟了。只余下头一台,接受过巨魔之锤手术的,木桩孤零零地竖立着,仿佛是飞行员们故意留下的纪念碑。
只有波洛克·半掌还保留着最后一颗铁皮炸弹。此时七架直升机正驶在凯旋之路,而他却把脑袋探出机舱,仔细观察着地面。
队长的座机离队了,飞行队产生了一阵骚乱。逐渐地,队员们醒悟过来,队长机头指向的,正是那坠机的残骸。所有意识到这一点的飞行员都不由得心头一沉。却看那残骸,螺旋桨显然遭受过严重的摧残,不知是那巨石还是坠地所为。桨叶夸张地弯折扭曲,却始终不肯破碎,不肯脱离主轴。重型金属机壳则再一次证明了矮人的工艺,承受坠落的冲击之后甚至仍然保持着圆润。而那飞行员呢?却不见了踪影,或许死于坠落的冲击,或许死于群鼠的围攻,又有什么差别呢?现在想必已变成了块块碎肉,徘徊于消化道之中了吧。此时,群鼠正搬着、拖着、争着、抢着,将这台精密的金属玩意向着峰门搬运。
桨叶呼啸,群鼠一哄而散。所有峰门鼠人刚刚亲眼见证了巨型投石机器的毁灭,那末日尖桩还立在当场,夸耀着矮子的力量。如今,没有哪只老鼠敢把身体的正面,亮给逼近的会飞矮子。
可是蒸汽机枪却没有咆哮,只有一枚哀伤的炸弹,落入残骸体内。仿佛是钢铁野兽发出了悲鸣,碎铁与弯曲零件飞上半空,只有那块斑驳的金属机壳,圆润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