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鼠魔屠夫
五步,苍背怪兽的庞然巨影耸立在左翼战士们的头顶,咯滋咯滋的嚼肉声不绝于耳。那条大臂也着实肥大,经过这好些时间,才终于被啃下多半。鼓棒从撕咬的截面内伸出,在背阴之中发着森森的光,上面遍布着如刀的齿痕。咯滋咯滋的嚼肉声刺穿头盔,钻进战士的耳孔之中,令他们的肠胃抽搐不止。即便怪兽周围恶臭熏天,这声音还是悄悄地勾起了战士们深沉的渴望。他们是如此地渴望食物,或者说,他们是如此地渴望咀嚼与吞咽。为了这场急行军,他们甚至连一口锅都没带。这数周以来,就只有啤酒入喉……
大地的崩裂之声,敲醒了迷思的战士。而烈焰与硫磺则提醒着他们,此地乃是峰门战场。愤怒与毁灭符文将那苍背怪兽轰得焦黑,暂时压制住了其肌体的再生,同时将周围的暴风鼠轰散。
“葛林姆尼尔!葛林姆尼尔!!!”
战神名讳在天地之间震响,而那抹猩红则如烈火一般飞窜而上。硕大斧刃借着一跃之威,撞进怪兽左胸,撕裂筋肉,粉碎重骨,直向着心脏之处杀去。谁知鼠巨魔乃是由鼠人邪术缝合而成,心脏置于胸腔正中,那屠龙巨斧堪堪擦过,却只是把左肺给劈了。
那怪兽先是被火一燎,然后被巨吼一惊,随之呆滞了一下,不防竟被一斧开膛,顿时血奔如洪。它受此重创,竟没有萎靡下去,却是瞬间疯癫起来。只见这怪物扔下臂骨,一把抓住猎物,连人带斧从胸中扯出,扯得骨茬飞射也全然不觉。疯怪的左臂一时如同山峦般隆起,竟想发力捏死猎物。血鬃则同样将浑身绷起,选择直接对抗这座肉山。
时间仿佛忽然变得缓慢,那一阵阵骨骼的嘎吱声像是巨型计时器的齿轮,缓慢、永恒地运转。血色,开始从红色冠发向下蔓延,慢慢地涨满全身。怪兽的喉中传出阵阵嘶鸣,或许是剧痛使然,也或许是在竭尽全力。股股热气喷在屠夫身上,恶臭难闻。
毋须号令,全线战士同时开始拼命地砍杀、推进,朝着疯怪的方向撞击。深红战旗排众而出,铁锤勇士护定首领,迅速杀向疯怪脚下。谁知疯怪周围的暴风鼠此时也像沾染了疯病一般,眼睛发着红光,不要命地杀来,挤来。这必是一种反常的癫狂,因为它们与其说是想要戳、想要刺,更不如说是想要抓、想要咬。长戟暴风鼠的阵型开始散乱,开始向前与矮人挤成一团、杀成一团。长戟的距离优势被随意放弃,左翼的压力骤减。可是阵线却一时困步不前,五步之遥恍若天堑。原因无他,这许多生铁铠甲挤成了一道铁墙,纵使矮人们挥舞精钢斧锤,也一时难以破开。检修中的直升机队慢了一拍,全数紧急起飞,后发先至,三门换装完成的蒸汽枪开始集火。
铅子如雨,嵌入皮肉,疯怪恍若不觉,仍是拼力攥那猎物。血鬃紧咬牙关,面容扭曲,浑身的红潮渐渐褪去,变作苍白。此时他就只凭着一腔战意与怒火在抗争着。一幕幕往事在眼前闪过,与野兽人和木精灵的混战、撞开河巨魔巢穴、扑杀蝎尾狮、单挑两只双足飞龙……唯独没有任何怯懦与耻辱,连那踏上屠夫之路的因由也越来越遥远,模糊不清起来。哈扎尔笑了。此时,恍惚中的他感到周身压力开始松动,于是料想那条巨臂渐入力竭,一时间竟产生了些许遗憾。
波洛克·半掌的座机在空中轻巧腾挪,终于找到了一个巧妙的角度,悬停起来。蒸汽枪嘶鸣,铅子顺着豁口钻进胸部,使那疯兽凄嚎一声,终于把屠夫摔下。
铁髯小心翼翼地撑起盾牌,接住屠夫之后沉下身子,以作缓冲。血鬃胸骨受损,双肺皱成一团,喉头却是拼命地蠕动着。只有最为靠近的铁髯分辨出了这阵低沉的喑哑,他说的是:
“滚开,滚开……”
号角吹响了,音调陌生至极,这是矮人远征军第一次听到‘撤退’的命令。军令如山,直升机队只得掉头飞离。飞龙屠夫则是一跃而起,再一次杀向敌手。
矮人战士推进至疯兽脚下,把军旗裹入,不惧疯兽暴戾,与疯鼠各据半边,分庭抗礼。两只斗鸡,就这么在各自友军的竭力掩护之下,血战起来。
疯兽捡起臂骨,正欲驱赶飞虫,却见其一哄而散,那猎物则是暴起杀来。疯兽一见如此,顺势便挥动臂骨砸下。那两截连筋的鼓棒,以肘节为圆心划过弧线,劈头向着屠夫砸去。血鬃清楚,经由肘节传力,这一击必然势大力沉。他却不躲不避,将那屠龙巨斧垫至肩顶,在臂骨临头的瞬间撬顶起来。
斧棒相交,对撞点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压力简直难以想象。便是借助了这股巨力,斧刃终是将鼓棒击碎。而血鬃则被砸得沉下去一截,喉头一阵锈腥,肩膀垮塌,左臂绵软下来。半截骨棒落入阵线,砸在撑起的盾牌之上如击铁鼓。众人一时屏息,忘掉了袭来的戟锋,目光锁定于飞龙屠夫之上。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尊残损扭曲的石像,此物在沦陷的要塞之中随处可见。然而血鬃却没让战士们忧心太久,仅在一吸一呼之间,这尊残损的石像便奇迹般地再一次迈开大步。
这是何等的狂徒。只见他右手拖起双刃巨斧,单臂抡了个大圆,抓住疯兽调整姿态的空档,重重劈入其髌骨之中。那疯兽惨嚎一声,登时失去支撑,半跪下来。它举起连枷似的一截半臂骨,朝着猎物拼命打去。血鬃两脚踏地,将浑身催发起的巨力传至单臂,猛地一下将巨斧自疯兽腿中扯出,向着身后抛飞。而他自身则借着空中巨斧的拉拽,一下暴退十数米,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暴风鼠尖叫着围杀上来,矮人战士怒吼着舍命相护。纵是如此,血鬃身上仍被戳开了两个血洞。他却仿若不觉,只是吼道:“滚开!”随即再次抡起巨斧。
门板似的巨斧受着单臂牵引,围绕周身不断旋转,发出骇人的割风声。不但是矮人战士,连那些发疯的战鼠,也在抛飞数具断尸之后退了下去,共同围成一块斧之圆地。那只受到重创的疯兽同样不肯罢休,靠着独臂与独腿爬行过来,支撑在猎物眼前,抡起了手中的骨棒。
就在这骨棒抡下的瞬间,血鬃催满全身气力,将巨斧加速转完最后一圈,然后松手了。双刃巨斧在空中旋转着,呼啸着,正中疯兽脖颈。斧刃剁开动脉,剁开喉管,最终卡在了颈椎之间。而疯兽则被这一击打得斜向后仰去,倒向了盾墙。在压倒两名躲闪不及的矮人战士之后,这苍背怪兽终于无力再起。
一声呼喊,自深红战旗之下爆射而出:“鼠魔屠夫!”
“鼠魔屠夫!鼠魔屠夫!鼠魔屠夫!”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称号很快便被目睹伟绩的矮人所接受、拥护、传颂。“鼠魔屠夫”的呼喊声响彻全线,传遍全军。
血鬃冲向了苍背怪兽,踏在这面宽阔的胸膛之上,俯视着自己的敌手。暴虐的红眸之中映现着鼠魔屠夫的身影,饱浸鲜血的鬃冠高高立起,直指天空。苍背怪兽徒劳地捂着脖颈,红眸之中的明光已是越来越黯淡。可能它至死也在疑惑不解,为何会败在这只小小的斗鸡手中。
血鬃却不在乎敌手的想法。他现在渴望终结,一切血战都该有始有终,不是自己,便是敌手。他喘着粗气,伸手抓住斧柄,一拔。屠龙巨斧纹丝不动,唯有红眸一番明灭。他摸向腰间,又发觉两柄手斧不知所踪,于是便喊道:“斧来!”
周围的战士拥挤上前,争相把家传战斧递给鼠魔屠夫,希望自己的姓氏能够分享一丝传奇荣耀。血鬃随手抓来一柄斧子,便埋头劈砍起苍背怪兽的半截脖颈。周围的战士无人敢于上前一步,去触碰鼠魔屠夫的战利品。
乌尔瑟·铁臂同样站在一旁,手中捧着裹伤的布料。他盯着哈扎尔背后的血洞,那里正随着劈砍的动作汩汩流着稠血。他同样一步不敢上前。
随着喀嚓一声,巨斧掉下,鼠头滚落,哈扎尔·血鬃也终于筋疲力尽,仰头倒下。
乌尔瑟·铁臂冲了上去。
勉强撑开眼皮,认清了来者,哈扎尔喃喃说道:“屠夫王没有说错,在八峰山定能找到荣耀死亡……只不过不会是这一遭……”
“定然如此。”铁臂顺着屠夫的意,希望他的情绪能够安定一些。为了说这一番话,那两个血洞中又流出许多血来。待他肌肉放松,铁臂擦净伤口周围的稠血,接着便拿过战锤,将那经由魔法符文烧得红热的锤头烙上血洞。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飘起,铁臂尽力按住屠夫的身体,同时扭头小心观察其神情,却见哈扎尔已是深陷昏迷,唯有两边嘴角,罕见地向上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