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八峰风起
深红旌旗之下,斯卡尔夫·铁髯注视着黑毛鼠人的战阵,注视着战阵中央那杆丑陋的矮人皮大旗,可是他的注意力却放在身后。铁髯分明听到:在一片喊杀与尖叫之中,那单调的击鼓声越来越急促,仿佛声声喘息,声声祈求。而那铿铿隆隆的马蹄之声,现在却是归于沉寂。
铁髯举起战斧,指向怀抱龙首号角的侍从,就这么在疑惑目光之中僵立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犹豫,吼道:“传令,调第四须队加强后卫阵线之防御,令直升机部队起飞协助。”
“第一阵线怎么办?”在号角嗡鸣的包裹之中,符文铁匠低声向首领问道:“这些战士就如同他们身上的金属一样陷入了疲劳的泥潭,只是凭借着一腔愤怒,还有对您的信任,做着最后的厮杀。用他们的鲜血换取八峰的大门,这不值得……”
“铁锤勇士!”没有回答符文铁匠,首领铁髯将下一道命令,直接吼向了那位手持重锤的尊者,“冲锋,国王勇士,冲锋,粉碎八峰之敌!快从左翼出击,将战神怒火烧向右翼,让仇敌哀嚎传遍全军!”
“不。”铁砧形状的头盔之下,传出的是单调而冰冷的词汇。这位尊者将重锤拄向地面,抬头望着首领说道:“铁锤勇士的誓言是守护国王和领主。”
情势紧急,首领铁髯竟罕见地发起火来,吼道:“我不要什么守护,我不要什么誓言,我只要八峰山!”
尊者颔首,随后十柄陨铁重锤高高擎起,开向左翼阵线。
然而,有人的行动比国王勇士更快。只见一位浑身银白的长须矮人,正将手中的漆黑双刃斧举过头顶,在银须银甲的映衬之下,宛如雪中苍鹰一般。却见战斧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原来是一部打开的铁书,正固定在两扇斧面之上。书中仇恨密布,以血写就。
“安格朗德先祖,安格朗德子孙,请听吧,听我吟颂此仇!”戈姆·精灾运起全身气力,将咆哮之声轰向全线:
“以诸王议会目睹为证,安格朗德氏族族长兼卡拉克·八峰山正统国王鲁恩·铁锤有谕,此仇恨在他死后针对那些玷污与窃据这座银色深渊女王的宿敌,以鲜血写就并代代相传:经历过二百年的坚守与消耗,亲眼见证可憎之敌所使用毒气、怪兽、绿色火焰等等卑劣手段,安格朗德血脉不得不背负亡国丧家之耻。只要安格朗德尚有血脉存世,只要尚有异族占据着银色深渊女王的厅堂,只要铁王座尚未迎回八峰正主,此仇恨便不可勾销。安格朗德血脉在此时光中所长出的每一寸胡须,皆是羞耻之证!”
“仇恨!!”
没有军令传达,没有事先约定,只有三十二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三十二个长须及地的老者越阵而出,抡动长锤巨斧,将暴烈怒火轰入鼠潮之中。然后便是旋风一般的砍杀,便是暴雨一般的血水。雷鸣一般的轰击声姗姗来迟,伴随着陨铁重锤落下的节奏,一片“清算!清算!”的欢呼声搅入震响的漩涡。一时间山岩轰隆滚落,仿佛末日降临。双足飞龙不敢归巢,盘旋三圈,长啸而去。
背后一串隆隆的爆破之声,吸引了首领铁髯的注意。他便提起耳朵,细细听去。他听到了冲锋的战吼,接着是飒沓的马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而后是呼啸的桨叶,和嘶嘶的蒸汽。最终,战鼓声缓和下来,舒缓而稳定的节奏安抚着矮人的神经。首领铁髯始终没有转过身去,此时的他微微压低头颅,由衷地表示敬意。
当头颅再次昂起之时,两束烈火般的目视,射向了第一阵线。他看到,三十二位安格朗德氏族长须战士冲杀在前,如同三十二座分水石一般,维持住了濒临崩溃的阵线。十柄陨铁重锤互相翼护,撞阵冲军,搅出一片大乱。目光汇集,如雷似电,瞬间便攫住了猎物,那个丑陋大旗之下,猩红簇拥的鼠影。
“是时候了,为先祖诸神献上胜利吧。”
符文铁匠乌尔瑟·铁臂闻听此言,神色严肃起来。只见他挥举双臂,使铁砧与战锤在最高点碰撞,发出锵金之音。而后锤打不歇,声声不绝。
矮人战士们忽然发觉,当战斧劈上盔甲,就如同切入奶油一般轻松,战锤击时,则如破开薄纸一般容易。
“清算,清算!”
再没有其它任何词汇,矮人的眼中便只有仇敌之血。先祖诸神与群山之子同在,而群山之子则须为先祖诸神杀尽仇敌,收复八峰。
“快跑、跑!”
仿佛是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再没有僵持,再没有闪亮的枪林,暴风军团仿佛成了一个有生命的个体,开始震动,开始瑟缩。整片黑色的鼠潮开始倒卷,开始哄散。
就在此时,那面由许多矮人皮肤缝制的丑陋旗帜,终于动了。军阀塔卡奇卡·独耳和他的猩红卫士不再压阵,此时竟逆潮而上,直奔深红旌旗而来。
“RIKA-RAK!”
塔卡奇卡屹立于轿子之上,高举旗与剑,扫视张惶众鼠。它的嗓音却仿佛有魔力一般,使得闻及之鼠不再寻退,而是追随军阀,追随着战旗逆流同上,于是那发出斯卡文战吼的嘴巴越来越多,越传越广,直到潮流逆转。
“RIKA-RAK!RIKA-RAK!!RIKA-RAK!!!”
待那矮人皮战旗迫近盾墙,与深红旌旗分庭抗礼之时,暴风军团已是卷土重来,嚣嚣嘶叫与低沉战咏互不相让。那无数戟枪并不攻杀,而是随着战吼的混乱节奏,向着天空戳刺,在晚日余晖的映照之下,宛如一片金红色的海涛。
晚风徐来,沉重的矮人大皮不作回应。那散发着幽光的宝剑缓缓落下,剑尖指向了深红旌旗之下的矮人。
斯卡尔夫·铁髯明白了对手的意图,于是召集起铁锤勇士与侍从,进入了斧与戟的夹地。猩红卫士亦冲了过来,两个半圆接合成一片狭小的决斗场地。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此时斧与戟皆偃旗息鼓,皆翘首望着决斗圈内的场景,甚至连后方的战鼓咚咚和马蹄隆隆,此时都愈发地缓和了。
决斗圈内则是一片不详的死寂。一个浑身覆铁的矮人老者,一个神情肃穆的独耳鼠人,长久地在沉默中对峙,互相端详着敌手。直到斯卡尔夫·铁髯率先用兵器敲响盾牌,指着鼠人说道:“一只耳朵的耗子,奎克的奴才,你在仇恨之书中亦有许多条目。不过用不了多久,一切都将以血清算。”
“你来攻击我,是靠着斧锤与盾牌;我来攻击你,是靠着万军之大角鼠的名,就是你所怒骂带领斯卡文军队的魔。”塔卡奇卡·独耳仿佛不为挑衅所动,不为斧锤所动,甚至不为恐惧麝香所动,仍是保持着这般诡异的神态,颂着诉着:“今日大角鼠必将你交在我手里。我必杀你,必斩你的头,又将矮人军兵的尸首给天上的飞龙、地下的硕鼠吃,使普天下的人都知道斯卡文中有魔。”只见这鼠人忽然向着天空张开双臂,一时间宝剑翠光浮动,双目幽绿摄人。只听它以癫狂的嗓音喊道:“又使这众人知道大角鼠使人得胜,不是用刀用枪,因为争战的胜败全在乎大角鼠。它必将你们交在我们手里!”
当最后一个嘶叫的音节落下之时,在矮人首领的背后,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众人皆被吓了一跳,当他们强忍耳鸣,寻声望去之时,却见橡木盾牌之后浓烟滚滚,人鬼不分。一把小巧的火枪躺在地面上,并非常见的细管手铳,而是截短过枪管和枪托的雷鸣火枪。
众人再看鼠人军阀时,却见它已跪在了地上,眼中光芒消散,连其中血色也愈发黯淡下来。它拼命捂着胸甲上的圆洞,却无法阻止生命之源的流失,喉中则在断断续续地,挤出忽高忽低的扭曲语言:
“可恶的瘦…瘦门牙,该…该死的豆芽角,拉克塔克,我要吃…吃掉你的内脏,用你的肠子勒…勒死你……”
塔卡奇卡恍惚间听到似有风声,便下意识接住了飞来的盾牌,接着脚步声趋近,脖子上一凉,那盾牌上的矮人肖像便朝自己抵撞过来。
斯卡尔夫·铁髯从尸身手中夺过盾牌,高高举起,向着群鼠、同族和峰门巨像展示其上的首级,并以通用语高呼道:“敌首已死!”
“敌首已死!敌首已死!!”战士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不约而同地呐喊起来。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呐喊,就是砸向鼠人的最后一记重锤,它们则报之以撕心裂肺的哀嚎。鼠人大军彻底、彻底的崩溃了。峰门隘口之中,上演起一场血腥的屠杀与踩踏。令人震惊的是,这场腥风血雨竟全然出自鼠人自己之手。矮人战士们停下脚步,收起战斧,冷眼旁观,无人胆敢上前。他们面无表情,却是在尽力克制内心的狂澜。因为在其面前,一座哀嚎的肉山正在生长,不断膨大。山道限制住了肉山的宽度,它便向着天空生长,不多时就生长到了需要仰视的地步。
暴风鼠身上的重甲严重限制了灵活性,这不管是对于鼠人的逃命,还是对于鼠群的溃散来说,都是致命的。或许仅仅是一个推搡、一次摔倒,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之间,立刻便会引发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反应。堆挤踩踏、夺路厮杀成了必然的结果。伏者吐心呕肠,生者却更添狂乱。前者被后者踩入岩缝,后者又马上成为了更后者的垫脚石。逃生的通道却因此而更加堵滞,后来者不得不攀越,又很快化成了肉山的养料。亲眼见证此幕,而又幸得置身事外之人,将会终生难忘。
‘胜利’,多么美妙的词语。第一阵线此时是一片宁静,唯有那阵阵急促的、颤抖的喘息,躁动在头盔的阴影之下。战士们咀嚼着名为‘胜利’的甜茎,身体受着疲惫的重压,竟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便用那火一般的眸子,刺破头盔的阴影,射向如血的战旗,射向如铁的首领。
斯卡尔夫·铁髯的面容,依旧是冰冷如铁,仿佛这一道道石刻般的沟壑与突起,皆是出自铁锤与钢凿的挥洒,而非子宫与羊水的孕育。铁髯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哀嚎的敌众,而将视线投向了一面精美的橡木盾牌。
“索格林姆……”铁髯标志性的嗓音低沉而浑厚,此时却又隐约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夹杂其中。
“这位大人,请问我打中了吗?”未得到充分燃烧的黑火药烟雾浓稠沉重,在宽大木盾的阻拦下犹未散去,只能依稀从中辨认出一个僵硬的身形。直至一个侍从取过盾牌用力扇风,众人才得以看清这年轻人勉强挤出的笑容。他的面色发白,右手抖个不停,那支雷鸣火枪仍静静躺在背后。
“谁教你这么搞的?”首领铁髯的话音骤然急促,鼻尖隐隐泛起红潮,“雷鸣火枪的六十四条使用规范里从未提及过截短枪管或是去掉枪托,摩尔金在上,小心下一次让它把你的手掌炸飞!”
这位司号的侍从仿佛已经知晓了结果,脸上依旧挂着真诚的笑容,回答道:“八峰山值得,不是吗?”
首领铁髯沉默了,他长久地注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侍从,索格林姆·橡木盾,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传令,第一至第六须队,转向峰门,发起冲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