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苍背怪兽
待铁髯定睛再看之时,那雪球已滚至接近了,视野中的体型也变至庞大。这哪是什么雪球,竟是一只毛发苍白的怪兽,正在四脚并用,贴地爬行,因而不甚显眼,混在败鼠之中难以察觉。若不是怪兽颅顶伸出一根细长的尖角,反射着晚日的金光,铁髯仅凭肉眼仍然难以分辨。
首领再次喊了起来:“左翼将士听令,准备抵抗冲击,最高级别!”然后转向司号侍从说道:“传令全军,停止推进。”
角声未落,怪兽已经跃至半空。‘是只鼠巨魔,’铁髯脸色一沉,‘塔卡奇卡,小鼠崽子,我已杀你十数只鼠巨魔,如今你竟想用一只来挡我全军。好,我倒要看看,这一只能掀起什么风浪。’
“磐石!”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盾墙变阵的同时,怪兽押入全身力量的一击便轰然砸下。寒光闪过,数面交叠的铁盾竟被一击劈得对折起来,一直抵到矮人战士的头盔上,方才作罢。岩石道上尘土有限,众人终得一见怪兽真容。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柄自断臂内刺出的长身弯刀,刀身两侧皆有棱筋加强,折射出日光的不同色彩。此前由于伏地,刀尖向前伸出,便是铁髯所误认的‘尖角’。再看怪兽本体,浑身肌肉像山峦一般堆叠,比起普通的鼠巨魔更大、更强,也难怪作为压轴出场。不知是否因为刀刃的缘故,那肉桩一般的右臂更是横肉遍布,还散发着阵阵恶臭。怪兽的背部覆盖着一丛苍白色鬃毛,因此匍匐起来,以毛发示人,更具有迷惑性。让人总感觉这只怪兽的恐怖之处,似乎还不在于强大肉身。
“嘿,使刀的鼠巨魔,嘿,还真少见。那帮小耗子到底抽断多少根鞭子,才教会的它……”铁髯听见旁边的长须战士嘟哝着,眉头更紧了。的确,带刃武器要比锤子棒子用起来复杂得多,哪怕只是挥刀一下,也需要长久的训练才能入刃工整,否则即使手握再好的刀剑,倘若剑身拍人,也是毫无用处。苍背怪兽的这一刀,虽然称不上优雅完美,但搭配其巨力,足以令长须尊者咋舌。好在增援的战士及时将伤员补下,盾墙才未生混乱。可是一股飘渺的压抑情绪,却已萦绕在矮人战士之间,挥之不去。
头顶传来轰鸣,疾旋的桨叶吹散了一丝苦雾,直升机来了!此前未射出巨魔之锤火箭弹的两架直升机同时聚拢过来,甚至还在加速,互相争抢狩猎的机会。苍背怪兽也注意到了这噪音,退后两步,然后定定望向空中的苍蝇,四肢肌肉虬起,似乎随时都会暴走,又镇定得令人生疑。
“滚!!”
仿佛平地炸开惊雷,却并非出自苍背怪兽之口。俩飞行员倒是老实,也不争抢了,调头飞往别处去也。只因阵线远处,一抹飞速袭来的血色鬃冠,标明了来者的身份。飞龙屠夫仿佛永不疲倦,那颗死战之心也永远无法满足。哪怕短短的时间之内,已为之献祭了五头鼠巨魔,他也只会继续冲向下一只,更大、更强的那一只,直至为葛林姆尼尔献上荣耀死亡。
停止推进的命令早已下达,这尊恐怖的屠杀者便凭着一声暴喝吸引了所有目光。哪怕比起那苍背怪兽来,他是如此渺小。倘若单比身型,飞龙屠夫与普通的矮人战士几乎无异,只是由隆起的肌肉取代了层层盔甲。而他浑身所散发的威势,却与一个酒鬼相去甚远,竟令年轻战士侧目,令长须尊者顿首。竟一时无人可及。抛却铠甲的束缚,屠夫的冲锋速度在矮人之中无可比拟,简直就是一道血腥旋风。他浑身除了血还是血,伤疤抑或刺青,关于屠夫的一切标志物皆被血浆掩盖,只有那顶血鬃冲天而立。
旋风卷过阵线,飞至苍背怪兽近前,与之同来的,还有那柄屠龙巨斧。怪兽早便注意到了这只斗鸡,眼看巨斧劈来,不进反退。只见它撤开一步,退后半个身位,却把长刀送向斗鸡。借助步长臂长兵长的优势,刀尖点来之时,二者尚有一段距离。血鬃冷哼一声,抡动巨斧,将刀尖拨开,发狠冲刺。众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一种预感,一旦冲入起跳范围,飞龙屠夫就将发起致命而危险的舍身跳劈。
“葛林姆尼尔!葛林姆尼尔!!”
众人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可是无人敢于干涉屠夫誓言,无人敢于阻挠荣耀死亡。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苍背怪兽仿佛吃准了自身的距离优势,一再地撤步、点刺。臭烘烘的味道也随着刀尖飞射开来。浸没在令人作呕的气味之中,观者无不瞠目结舌,甚至有长须掏出了烟斗,猛抽起来,似乎想借烟雾来掩盖失态表情。他们的震惊也不无道理,哪怕是街头厮打,碰上个块头更大的对手,也要走为上策。如今眼前这苍背怪兽不但凶蛮无比,而且刀法颇精,甚至进退有度,简直强大到可怕。那些邪恶的肉体裁缝竟能将怪兽的灵智提升到接近智慧生物,可矮人们又如何弥补肉体的差距呢?
“瓦拉雅在上,这是何等的亵渎妖术!”符文铁匠语气有些颤抖,他抓着橡木平台,向首领喊道:“哪怕是亲眼所见,我仍不肯相信现实,曾经发过的誓言,我甚至愿意再发一次:倘若哪只鼠巨魔长出了安分行事的脑袋和肢体,就让我沾酒即醉,永远喝不到第二杯!但是我们必须要把这情景传达给所有同胞,因为假如斯卡文的毒爪真的伸进了灵智之源,并且已经缝合出了有灵智的邪恶造物,那就必须要让同胞们做好准备!”
“哼,那是它还没尝过炮弹的滋味!”一旁抽烟的长须战士插话道:“它脑袋再大,也扛不住加农炮和风琴炮的齐射!”
符文铁匠立刻反驳道:“一旦有了灵智,就会主动寻找掩体……”
“葛林姆尼尔!葛林姆尼尔!!”
一人的吼声便盖过众人。众人齐望之时,血鬃已至半空。肩胛上那对称的刺青随臂撑起,一瞬间宛如羽翼舒张。屠夫的字典里没有‘犹豫’,更没有‘畏惧’,强大的敌人只会令其亢奋,令其狂喜,即便眼前是注定死亡,他们也只会纵身一跃,在荣耀死亡降临之前,挥出全力一击。血鬃亦是如此,众人的心脏仿佛也随着他跃出胸口。不够,距离完全不够。在苍背怪兽的精心控制之下,二者之间的微妙距离宛如天堑。‘为什么要这么做?’所有人都想将这疯子拉回身前,大声质问。可是对于现在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苍背怪兽已将刀尖拉至胸前,就仿佛箭镞拉近弓把,只待斗鸡飞近,便可将其凌空射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隐约一声清鸣,苍背怪兽只觉四肢沉重无比,仿佛八峰加之于背。在山岳与迟缓符文的压制之下,刺向血鬃的刀尖慢了几分。血鬃也动了,巨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直至斧钩扣上刀脊。仅凭这双巨臂的蛮力,血鬃再次腾飞起来,直飞至与鼠首齐平,直飞至四目对视,怒火烧干血海。倘若换过一位长须战士,必能从鼠目之中捕捉到怯懦与逃避,必会为此种反差哈哈大笑。而血鬃心中却只有失望。三十余年求死不得,只换得满身疮痛,唯有荣耀虚无缥缈,半点不见。至少面前这只鼠辈,已与荣耀死亡没有半分关联。神思如电之时,巨刃已然呼啸而下,没入怪兽肩窝。伴随一声哀嚎,长刀颓然低垂,怪兽伸出左手,抓住这只斗鸡,又似受灼般将其摔向矮人战士。战士们则将盾牌擎起,联成铁榻,平稳接住这位尊敬的狂人。
血鬃轰入铁榻,马上翻身跃起,举斧重向怪兽奔去。他不再呼喊战神名讳,斧刃却并不为此留情。苍背怪兽眼见此等狂态,心中大震,哪还敢与其交锋,拖臂便走,顶着山岳与迟缓符文的压制,一心向着鼠潮内部钻去。逃跑虽然可耻但却有用,仗着鼠潮的阻碍,任凭血鬃如何抡斧开路,二者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传令全军,冲击推进!”铁髯毫不迟疑地下出命令。他眯眼凝望晚日之下的巨大背影,心头总有种不详之感挥之不去。
角声没有响起,只有旌旗猎猎,大军寸步不前。
铁髯勃然大怒,‘贻误军机’带来的耻辱,足以把整个橡木盾氏族的脊梁压弯。情急之下,首领转头咆哮起来:“传令!传……”然而他看到,年青的橡木盾就像是被妖术所控,双眼无神地望向远方。顺着索格林姆的视线,铁髯望向洞开的峰门,也开始隐隐有所察觉。他的耳朵逐渐捕捉到一些奇怪的杂音,似乎是轮轴转动的咕噜低吼,似乎是木杠受力的嘎吱呻吟……
“快看那里!”索格林姆突然惊叫起来,竟不觉间将宝物号角挥起比划。
已无人指责司号侍从的冒失与不敬,因为龙首指向之处,正有五道黑影腾空而起,急坠而来。
铁髯立刻醒悟,用最大的声音嘶吼开来:“配重投石机!左翼准备规避!!”
那五枚巨石果然直冲左翼飞来,前后敌军皆已锁定左翼阵线,仿佛约定好了似的,定要合力凿开突破口。而左翼的战士则纹丝未动,他们并非耳聋,并非麻木,也并非向往地底之国。他们在等待命令。莫说这生死攸关之际,早在联成盾墙之时,战士们便已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须队长者,哪怕被巨石砸成铁饼肉饼,最后一念也必然是群山复兴之价。而须队长者们则在死死盯着飞坠的巨石,尽力在最快时间内判断出落点。
“加拉兹左右三人,后退七步!”
类似的命令又接连响起两次,巨石也毫不相让,呼啸着砸落下来,其中的一枚正砸在首领前方,三名战士躲闪不及,被边缘擦中,倒地吐血。射五中三,这个准头在鼠人之中已算拔群,可也并不令人惊讶,作为峰门守军,守城炮兵自然要接受严格训练。
“瓦拉雅在上,瓦拉雅在上……”长须战士的嗓音颤抖着,齿缝间挤出的卡扎利德音节压抑着复杂的情绪,既有熊熊怒火,也有无尽哀痛,“这是峰门的雕刻,这是峰门的雕刻啊!天杀的耗子,你们抢夺我们的家园,亵渎祖先的宫殿,还敢用祖先的杰作来砸杀我们!葛林姆尼尔,葛林姆尼尔,我誓要用手中之斧劈光他们,劈光他们的祖宗!!”
众人沉默不语。即便任谁也能轻松联想,投石机的弹药从何而来。可当亲眼看见这些斑驳的优美錾迹之时,还是令人喉头哽咽、蓦然失语,还是令人怒火中烧、焚天裂地。
“首领,派出骑兵吧!”符文铁匠打破了沉默,他神色焦急,解释道:“他们速度最快,鼠人挡不住他们的冲锋,不能让投石机继续发射了!”
“不可。”铁髯立刻答道:“他们就算能活着冲进敌人腹地,也拿这种重型器械没有办法。”
“哼,他们是否有孤军深入的胆量,还另说呢!”长须战士插话道:“让安格朗德去!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杀进鼠辈的心脏,烧光那些亵渎的破烂!”
“不可。”
“怎么就不可!”老战士长须抖动,怒眼圆睁。
铁髯依旧保持平静,答道:“第一阵线更需要安格朗德,没有长须战士坐镇,战线必将崩溃。”
“哼,言之有理!”不论首领的话出自事实还是恭维,老战士的语气总算收敛下来。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的呼啸之声打断了争论,待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波洛克·半掌的座机已然升空,直刺峰门。头顶风压阵阵,所有直升机皆追随队长而去。
首领铁髯凝望远去的直升机阵列,晚日的金光在尾桨之上熠熠闪烁,他喃喃自语道:“我最不希望的,就是派你们去,可是……”
“疯子,傻瓜!只要有一架黑水直升机坠毁在鼠人手中,被它们拖进邪恶洞穴,列祖列宗在上!摩尔金在上!先祖诸神在上!一旦让它们知晓了黑水引擎和飞行机器的种种奥秘,我们要遭殃!大家听到了吗,我们要遭殃!群山要遭殃!”乌尔瑟·铁臂心急如焚,他转向众人,面容扭曲,挥舞双手,简直像是精神失常。“鼠人可不会管什么安全适用,它们一向惯于把最疯狂的发明塞进下等鼠人手中。我们、我们的后代将会在新的邪恶发明之下流血送命!我们、我们的后代将会被同胞钉在耻辱柱上,永世唾骂!有德之人,群山之子孙,你们听到了吗……”
“我明白。”平淡的三个字,打断了符文铁匠的疾呼,皆因其出自首领之口。
“铁髯首领,快下令吧!命令他们撤回,现在还能补救!”符文铁匠紧紧抓住橡木平台,声音嘶哑,好像再无答复,便要抢夺龙首号角。
“八峰山值得。”
仿佛受雷殛一般,乌尔瑟·铁臂僵立在原地,宛如石雕铁塑,生色全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