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智若鼠
盾墙碎裂之处,苍背怪兽仍在逞凶,拳风轰响,触者非死即伤。它不进不退,就这么钉在战线的内部,左右皆是敌人,却无人敢近。更令人骇然的是,那只重伤的右臂也逐渐摆荡起来,随腰甩动。肩窝上的伤口似有独特生命般蠕动,恶臭气味简直要把人辣得睁不开眼,如今看来,那伤口已是浅得多了。二线的矿工部队发起一次次的反冲锋,试图用生命填补缺口,第六须队的援兵正在拼命向此奔来,数位长须战士也自发聚集于此,正到考验真本事的时候了。众人围定怪兽,简直像是战线鼓起了一个脓包,盾墙以另一种不健康的方式重新联结。
苍背怪兽见情形如此,却不发怵,巨大的鼠嘴咧着,看起来像是兴奋,像是在笑。它将左拳收回,丝毫不给敌人伤害自己的机会,而将右臂长刀甩起,以兵刃对兵刃。要想砍杀过来,先得过这数倍长的大刀一关。雪刃画起致命圆圈,将空气割得哀嚎不止。矮人这边纵有许多悍勇战士,一时间竟然寸步不前。
“蠢得生锈,简直像是一群围在塞堡大门前的哥布林……”一位长须战士咕哝道。众长须显然捕捉到了这句饱含羞辱的低语,因为咬牙切齿之声已是幽幽四起,但却无人出言驳斥,无人挺身而出,无人自取其辱。苍背怪兽也不攻来,就这么跳着刀舞,似乎是有意在拖延时间。可是心细之人却能看出,那舞刀的动作已是越来越犀利,似乎那怪兽的伤口正在不断愈合,渐趋康复,倘若那柄毒辣长刀重回巅峰,到时的苍背怪兽,还会像现在这样消极防御、拖拖延延吗?简而言之,此时的矮人远征军正在为自己判处死刑。
“哈扎尔吾弟,不论葛林姆尼尔的神圣誓言对你作出了何种要求,此时我谨以个人的名义,请求你上阵杀敌。”首领铁髯的话语很轻,简直不像是出自于矮人之口,同时罕见地垂斧低头,与出征之时面见至高王别无二致。
血鬃仿佛呛到一般,剧烈地咳嗽起来,希望能借此掩饰尴尬之情。他并非不愿与苍背怪兽较量,更绝非怯懦。相反,是那种老鼠一般怯懦的眼神,令他感到恶心、反胃。可他又不能像打发一只鼠人那样,随手屠掉。就这样一进一退、一退一进,令其厌恶至极。可是这种不适感,同现在的繁文缛节、人情关系比起来,却是白铁见黄金了。
“都给我闪开!”飞龙屠夫仰头吼叫。众位战士闻声望去,只见血鬃昂扬,巨斧擎天,一人一斧咆哮而来,杀气腾腾。众人皆因这一人而士气大振,却听得怪兽那边也是一阵隆隆。众人奋兵对敌,不再迟虑,定要在飞龙屠夫杀到之时,牵制住这只凶兽。
谁能想到,当众人转向怪兽之时,看到的却是它的背影。这么一只雄壮的超级鼠巨魔,远远望见一抹小小的红冠,竟是如此毫不犹豫地溜之乎也。那隆隆之声,竟是其逃跑时所踏出的巨响。周围的战士,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呆住了,像是被精灵法师的光网捆住了似的。
“修补盾墙。”一片寂静之中,唯有首领铁髯那镇定而严肃的嗓音传播开来,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等情形。
这一声命令就像是打开了蒸汽阀门,激起一片冲天的喧嚣。所有亲眼见证这一幕的矮人,整支远征军都再也克制不住如此巨大的情绪落差,大笑起来、大骂起来、大叫起来。
“瞧吧,瞧吧!葛林姆尼尔一吹胡子,一瞪眼睛,牛鬼蛇神就要落荒而逃!还没完呢,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没有脊梁骨的东西,等着瞧吧,等着瞧吧……”矿工部队的勘探长者发泄似的咆哮着。他手捏火种,避开风口,双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点不上烟斗。“劈你祖宗,劈你祖宗!唔,你这个没有祖宗的畜生、杂种,你等着吧,你等着吧……”每当老矿工点燃烟斗的尝试失败一次,便要骂出一声,“我要扒下你的皮,做成一面大鼓,每天用锤子敲打你,欣赏你的哀嚎……我要搅碎你的肉,喂给蛆虫,撒到大麦田里……我要踩碎你的骨头,踩成灰……”
这时,一双年轻的手扶住了烟斗,引导那株能自焚烧山的恶魔花触碰烟丝。慢慢的,烟斗中飘出了柔滑的香烟。老矿工诧异地抬起头,对上了学徒矿工的眼睛,突然间喉头梗住,一个字也说不出了。为了堵住缺口,第四须队的伤亡太重、太重,勘探长者亲眼看见许多同胞被怪兽打飞,有些人站了起来,捡起战镐继续冲锋,有些人却趴在那里,再也起不来了。这种痛苦与无力感蛰刺着老矿工的心,他明白,即便是将那只杂种碎尸万段,这十数个倍棒的矿工也不可能复生了。
帮助师傅点燃烟斗之后,学徒矿工始终一言未发,就这么看着老矿工的眼睛。跟着师傅学艺这许多年头,他自认为已经摸清了师傅的脾气,却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使他感到无比困惑。老矿工却觉得,自己心中的一切,全都通过眼睛的小孔,被学徒看了个底掉。老矿工一时大窘,连忙把烟斗插进嘴里,猛嘬起来。直到烟雾弥漫,他才忽然想到什么,大声喝道:“大嗓门,冲锋的时候我没看到你,你去哪了?你当了逃兵?”
青年矿工的脸蹭地红了起来,连忙说道:“我第一个冲了上去,把镐子凿进鼠巨魔的胳膊里,然后就被甩飞了,不信你瞧。”他转过身来,展示背后凹陷的甲片,“我一清醒,就跑回来了。”
老矿工喘了口粗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他现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过了许久,才粗起嗓门说道:“好样的,大嗓门,你是好样的。你记住,屠夫堡的矿工,没一个是孬种!”
这时,忽然有一个战士大叫起来:“哎呀,臭死我啦!瓦拉雅在上,大家伙快瞧,它的背后有一只毒气罐!耗子一定是想用它来毒死我们,舀啤酒来,快舀啤酒来打湿胡子!”
众人一听,连忙望向那只远去的背影,果然隐约可见一个密封的铁皮罐子,固定在怪兽的肩胛中央,并从顶部伸出一根管子,插入肉体。或许是被鬃毛遮掩的缘故,此前一直无人注意。战士们一时嘈杂起来,‘毒气罐’一词频频喊起,这种说法已有许多拥趸。
“放屁!”一位长须战士吼了起来,“小崽子,你当它膀子为啥能恢复?告诉你罢,因为那个倒霉怪胎的右胳膊是用河巨魔肉做的!”
“那跟毒气有什么关系?”一个战士壮起胆子问道。
“要么说你们是小崽子,连河巨魔都没碰见过吧?”老战士的一把大胡子简直要克服重力翘上天去了,“老夫不但碰见过,还跟许多河巨魔干过仗哩!劈它祖宗八十代,那味道,又腥又臭,在眼前升起一片黄雾,现在这点异味比起来算得了什么!”老战士撇了撇嘴,显然有一些记忆是他不希望提取的,“瓦拉雅保佑,不说那个了,总之,我对上一只河巨魔,它的再生能力和它的亲戚们一样可怕,任何伤口只要蠕动一下就会愈合。但我知道巨魔都害怕火焰,一个烧瓶就能使它无法自愈,失去斗志。我便趁机将那杂碎砍倒,猛劈它的胸口,把那颗大心脏挖了出来,它才彻底死透。”左翼阵线一片安静,即便是在战场之上,长须战士口中的故事仍能引起广泛兴趣。虽然难免会有许多有意无意的添油加醋,但仍具有很强的指导性。然而故事讲述者这时却垂下头来,那种惨烈恶臭的回忆影响了他的兴致。他的声音减弱下来,总结道:“如果岳怒在这里,一定会带来更多乐子……”
“你们要小心,”另一位长须战士接过话头,“那只怪兽的再生能力比不上真正的河巨魔,但是等它伤口愈合,一定会再回来。都打起精神来!”
“它害怕咱们的飞龙屠夫!”一个战士喊道:“血鬃能劈它一次,就能劈它第二次、第三次!”
“它敢不敢来还不一定呢!”另一个战士喊道:“它来还好呢,血鬃会把它的脑袋砍上山顶,再把它的腥线抽出来埋进地底!不过它看起来很聪明,它不敢来!”
“它来又如何,我的斧子也不是拿来劈柴的,等着瞧吧!群山勇士求战,求战!”
“群山勇士求战,求战!”
战吼声此起彼伏,逐渐连成一片。大军齐步开进。于此同时,不断有负过伤的战士从移动中军跑来,扛着啤酒桶荣誉归队。
深红旌旗仍然飘扬在左翼阵线,十五名增援的战士也未归队,与铁锤勇士一同立于战旗周围。战旗之下,首领铁髯始终凝望着苍背怪兽远去之处,默不作声,似在沉思。首领脚下,司号侍从索格林姆·橡木盾同样是眉头紧锁,满腹疑团。只是他毕竟年轻,无意间便将疑虑念叨了出来:“既然不是毒气,那又是什么呢……”
“很快便可分晓,”铁髯自顾答道:“瞧,它来了。”
年轻侍从瞪大眼睛,不等昂头张望,便已条件反射似的举起龙首曲颈号角,将吹口对准嘴巴。感觉过了好一阵,才听首领说道:“传令左翼准备抵抗冲击,但是全军不得停步,继续前进。”
没有解释,号角立刻响起。谁知没等吹完,首领铁髯便用战斧猛地一敲盾牌,焦急喊道:“全军停止前进!”
司号侍从立即调整气息,变出调来。短促的号令吹完,索格林姆紧张地偷偷望向首领,却见其面色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是浓眉倒竖、微沉身架、肌肉紧绷,像是个决斗场上的斗士。
“传令第一阵线,一号一步,听令后退。”首领的命令却与其表现截然相反,令年轻侍从疑惑不解。
这时,阵线也开始嘈杂起来,有人喊道:“鼠巨魔!那头畜生回来了!”
“还有老鼠!有好多老鼠跟在后面!它带帮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