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雁行踌躇
深红旌旗周围同样气氛凝重,唯有安格朗德长须的仇怨滔滔不绝,一晃便诉说了三百年。首领铁髯面沉如水,执斧之手搭在盾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盾牌边缘,发出吱吱的杂音。
“怎么搞的,”符文铁匠来回踱步观望,突然转头说道:“首领,快发令吧,人类骑兵已经失去威力,快让他们撤下来吧!”
首领铁髯望着阵线,幽幽说道:“不是不撤,而是不能……”他思索片刻,转向符文铁匠,问道:“能否再施展一个符文,哪怕救出一半也好。”
符文铁匠急忙把铁臂藏到背后,瞪着眼说道:“铁砧已经滚烫,现在敲击会有碎裂的风险,我不同意!”他马上转移话题,“派出长须战士吧,你再不让他们活动筋骨,岳怒尊者怕是要反过来找你问罪了,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
铁髯凝望阵线,沉默不语。
左路阵线同样是骂声一片,第四须队的铁镐一刻不停,可是战马夹缝里的鼠人却好像无穷无尽,永远也挖不完。挥舞双头镐的勘探长者胡须喷得飘起,浓眉拧成一团,大声吼道:“遭瘟的耗子,我挖过多少矿井,掘过多少隧道,今日却连一堆烂肉也打不通,岂不白结了满头坑疤?来来来,一队的小子都闪开,我倒要看看是耗子的脑袋硬,还是这传了十六代的铁镐硬!”
这时一个青年矿工学徒默默后退两步,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厚布包,再从腰包里抽出一根短导火索,插进预留的夹层。用头顶的蜡烛点燃引线,接着仰头撑腰,拉过脑后,大力掷出。只听轰的一声震响,残肢断臂四处横飞,鼠人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夹缝里的奴隶鼠吓得抖如筛糠。
老矿工也被爆炸吓了一哆嗦,却马上兴奋起来,吆喝道:“哈哈,松了,松了!任你顽似铁,也敌不住葛朗尼一声吼!一队的伙计们,劳烦抵挡一阵。全队听令,短线雷管准备……点火,掷!”
鼠潮中先是下了一阵雨,随后轰隆轰隆响成一片,骑士前方腾起一条火龙,喷吐的硝烟遮蔽天日,在灰暗与扬尘之中,矮人战士齐声怒吼,一鼓作气掩杀上去,终于在骑士前方联起盾墙。脱困的骑士急忙勒缰打马,火燎似的远遁了。
踏过破碎的肢骸,老矿工快意极了,他一边呼呼舞动铁镐凿碎鼠头,一边偏头对自己的学徒说道:“是你扔的炸药吧?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嘿,你这倒霉家伙,使用危险品竟然不向师傅请示,如果隧道坍塌出了人命,整个家族都会为你蒙羞!”
他不待学徒答话,便接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连老夫都被你吓了一跳,你的嗓门可真够大,以后就叫你大嗓门如何?哦嗬嗬哈哈哈,我会跟铁髯首领讨一大桶深红啤酒,给你润润嗓子,我与他有过交情,他定不会驳我面子!”
“那个战士是谁?那个领头扔炸药的战士是谁?我要赏他一整座山羊牧场!”
火光与轰鸣传到主阵,首领铁髯终于转忧为喜,刚待排兵布阵,鼠人大军之中又生异象。先是一声闷响,随后幽绿色光焰膨胀开来,一朵接着一朵,煞是好看。引擎叫嚣着,返航的直升机掠过鼠潮,根本不把飞来的石子放在眼里,流线型的钢铁机壳表面奏起舒缓的旋律,黑水驱动的重型桨叶则可轻易将其击为石粉。机头的蒸汽机枪连续开火,阀门哧哧作响,将一束束铅制弹丸打进老鼠堆里,激起一片惨叫。铅弹洞穿血肉,击碎护甲,播下死亡之种。即使是顶盔掼甲的暴风鼠,听到头顶桨叶的呼啸,也只能无助地缩成一团。
铁髯大喜,真是挖完矿有人递啤酒,抡起斧兽人伸出头,来得正好。当即下令:“命直升机立即飞往右路投弹,协助骑兵撤退!”
贝霍斯特也注意到了左路的异变,眼见那边的骑士陆续撤离,不禁兴奋地仰天叫道:“西格玛万岁!我就知道,大胡子好邻居一定不会抛弃盟友!”
龙首号角吹响,远方的直升机轰隆咆哮,开始加力,压低机头狂飙而来。贝霍斯特踩着马镫站起身来,又猛地坐下,用全身的力量带动利剑左右猛劈。每劈出一剑,便要高呼一声:“西格玛万岁!至高王万岁!永世盟约万岁!”
没等他喊完,八枚炸弹已悄然落地,横飞鼠骸将骑士指挥官砸得仰面朝天。
死里逃生过后,贝霍斯特感到体内爆发出无穷活力,简直超出自己的认知。此时他已重新集结部队,正骑着瘸腿的战马,敞开面甲啐着尘土,前往深红旌旗复命。
骑至铁锤勇士队长面前,贝霍斯特翻身下马,摘盔致意。铁锤尊者严肃如常,无声地让出通路。
贝霍斯特的胸口还在一阵阵钝痛,好在铁髯首领如今站在托起的橡木盾平台之上,行礼时不必太过深躬。贝霍斯特直起身来,朗声说道:“以伟大领袖西格玛之名,以誉播四海至高王之名,两族之永世盟约为证,我,黄铜太阳骑士团指挥官,贝霍斯特,向尊敬的长者们致以最……”
首领铁髯抬手打断贝霍斯特的话语,平静地问道:“伤亡如何?”
准备的一大通漂亮话被塞回了肚子里,贝霍斯特愣了愣神,只得讪讪答道:“战死一人,负伤七人,战马死掉五匹,活下来的均带伤,请允许我们换马。”
铁髯抚摸着保护胡须的陨铁甲片,点头道:“你们做得很好,我允许你们换马,并在马鞍一臂距离之内带甲休整,直到下一次召唤。但是你要拨给我五个高大健壮的汉子,不必骑马,现在就要。”
骑士们大闹一番过后,第一阵线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鏖战。直升机补充黑水之后再次起飞,蒸汽机枪的奏鸣沉闷低调,却在成片的收割生命。短兵交接之处,战咏与惨叫声交织盘旋,恶臭与腥臊味直冲云霄,血污将盔甲肆意喷涂,与锃亮的后背形成鲜明对比。圆盾连环相护,战斧上下翻飞,战线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向前滚动,碾压一切,吞噬一切。
龙首曲颈号角吹出山羊与骨棒的旋律,十名隶属屠宰师行会的矮人战士陆续脱离盾墙,集中到深红战旗之下。不久之后,五支奇特的队伍默默开赴前线,在盾墙之后展开了专属的阵地。只见赤膊的人类汉子架起绑着大钩子的骑枪,越过热闹的阵线,直扎进鼠人堆里,钓出一个倒霉蛋来。两个全副武装的矮人屠宰师早已磨斧霍霍,一旦有怪叫着的鼠人从天而降,立刻将之大卸八块,再把残肢碎肉兜在大篷布上,一股脑抛回鼠潮之中。
这种有些可笑的战术虽然造成的杀伤十分有限,但神奇的是,每当破碎的鼠尸落入鼠潮,总能激起一阵叽喳的波纹,交叠成惊恐的乱流,连空气中的腥味也仿佛浓重了几分。
“大、大人,快撤……不,快换个方向进、进攻吧,奴隶鼠快死光啦,恐惧麝香很多、很多,部队会崩、崩溃!”红毛的卫士们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场鲁莽的进攻,此刻正围在军阀脚下嘁嘁喳喳叫个不停。
军阀独耳坐在临时看台之上,获取的信息自然比守卫更多,此刻竟吓得冷汗直冒。虽说这乌泱泱的奴隶鼠本就是消耗敌人的烂肉,只要打完仗还能剩下一些,值得吞进肚子里的碎渣,就是好的。可是胡子玩意推进得实在太猛,奴隶鼠死得实在太快,恐惧麝香在狭道之中弥漫不去,它已经能感受道整支大军正在震颤,松动。在这样下去,恐怕还未接战,就会崩溃逃跑,如同倾倒盘中之水,接二连三,直到彻底溃败。一想到可能会丢掉峰门,甚至丢掉八峰,独耳就绝望得想要扯碎那只仅存的耳朵。它痛苦地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难得的开始回忆战斗的始末,然后对自己说道: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溃败?如果有老鼠开始害怕,就把它们立刻派到前线送死,所有军阀都是这么做的。不,不是麝香的问题。我有这么多的老鼠,难道不应该冲上去压死这撮胡子吗?哪只老鼠事先能说我做的不对?可是现在,我就要被奎克老大吃掉了,这群可恨的小蛆虫,竟然围着我,指责我,想要在见到老大之前就分食我……’
独耳突然睁大眼睛,一蹦老高,它抓着看台的边缘,半身悬空,向着下方的红毛卫士大声尖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是独牙的错,都是独牙的错!它现在在哪,在哪?可恶的瘦门牙,该死的豆芽角!它为什么不出兵,为什么不出兵!我要吃掉它的内脏,用它的肠子勒死它,把那颗大板牙镶嵌进我的盾牌里!它想让我们跟胡子玩意都死、死光,它要当老大!狂妄的小蠕虫,奎克老大会吃掉你,大角鼠会诅咒你,而我会先杀、杀掉你,等着瞧吧!”
此时的拉克塔克·独牙正站在峰门城墙之上,使用一只小型望远镜观察近乎崩溃的鼠潮,却不见一丝喜色。它的确想让两支军队互相攻杀,自己好从中获利。最不济鼠人大军一下杀散了胡子玩意,它独牙也能趁机截杀败兵,抢掠辎重,即使奎克来了也要不回去。没想到奎克派来的援兵竟然这么不经打,害得自己也进退两难。一定是那个独耳,那个自大的傻子,脑子被奎克咬掉的可怜虫。
“开门……”峰门大帝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虽然恨得牙痒痒,可是独牙知道不得不行动起来了,否则一旦胡子玩意真的收拾掉了独耳,转过头来……想到这里,大帝突然哆嗦了一下。
只有近卫十三隐约听到大帝的低语,小心翼翼地问道:“开、开门?”
“开门!开门!”峰门大帝突然发作起来,疯狂地鞭打近卫十三,吓得狼鼠小胡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我说,开…开城门!”大帝转而开始随意鞭打四周的鼠人,同时尖叫道:“给我喧…喧闹起来!出兵,出兵!把投石机给我推…推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