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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峰门之战

共 38 章

此时天正破晓,一望无际的恶地仍被黑暗所笼罩,只有零星几处火点标记了野蛮营寨的心脏。倘若有哪位勇士在此间行走,请让他暂且止步,向东望望吧,所有看到这等奇景的人都会感到不虚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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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托付群山

远上雾山八峰擎,深渊无底古穴冥。

抚石壁,唤英灵,失落宝藏此间停。

灿灿光华引路晶,洪洪塔钟先祖陵。

祝语颂,锻锤鸣,人类精灵未曾听。

……

在此时此刻,《八峰之歌》尚且唱过第一章,来到第三十二节。这些对于辉煌过去的回忆,使酒客们的冲动劲头缓和了一些。我们的鼠魔屠夫,哈扎尔·血鬃,刚刚从酒精角斗场之中攀爬出来。他此时正抱着一小桶清爽解酒的银矛白啤,在人群之中跌跌撞撞、推推挤挤,打算前去找伙计们打声招呼,聊聊天。

排在第一位的,却是他的‘敌手’——那十四个醉到不省人事的可怜家伙。他们此时都躺在医护区域,由一位焦头烂额的战地医师照料。血鬃晃过来时,有几个尚未完全昏迷的酒蒙子看见了摇晃发冠,揉揉眼睛,又看清了发冠主人怀中的酒桶,顿时脸色煞白,一个劲哆嗦道:“输…输了…认输了…”

血鬃看到这副场面,却是有些发窘。他搜肠刮肚,刚想说点什么,就出现一个人影挡在面前:“走开吧,屠夫先生,这里已经够糟糕的了。”

这声音简直疲惫至极。倒也不值得奇怪,今日这一战的许多伤者此时皆由他一人照料,而且预制医疗品早就用光,研磨止血的玄武岩粉末、制作药草辅料、调配各种效果的药水,已使这远征队中唯一的医师心力交瘁,更别说还有这些哀叫着的可怜伤者。可想而知,当两批屠夫的‘杰作’被抬过来后,这位医师该是如何的绝望。

当血鬃回过神来时,两条腿正晃在前往装备区域的路上,手上轻飘飘的,酒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瓶子。他凑近瓶口闻了闻,又不信邪的尝了尝,不好喝!是一些很苦的药汁。最可气的是,身体不肯听自己的命令,竟如饥似渴地将苦汁吸了进去。他于是感到大脑慢慢清醒过来,四肢也越来越驯服。

“吼吼,好,好耶!”血鬃笑了起来,随手夹起一只闻着最烈的酒桶,迈步向前走去。

符文铁匠,乌尔瑟·铁臂,此时亦是应接不暇。战斗之中损坏的装备可比伤员要多得多,而且金属更不会自我恢复,必须要使出一把子力气,再搭配上经验和耐性,才能将其修好。

好在首领体恤,送来两个苦瓜脸的帮工,还跟来一个自告奋勇的小哑巴,这堆活才勉强能够继续下去。

“老伙计,来,喝点吧!让我们祝愿哈瑞克酿酒大师万寿无疆!呃……或是敬峰门……八峰山……仇敌之蛋……随便什么,反正就是碰个杯,咕咚一口喝下去……”

符文铁匠下意识地接过酒杯,发觉并不是工具,这才转过头来,认出了鼠魔屠夫。他于是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打量着这个烂醉的莽汉,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说道:“看起来你恢复得很好,伙计,我就知道,黑毛耗子的那几下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啊呀,叽里咕噜说的些啥,喝酒喝酒!”血鬃不由分说,一把将酒杯拄进伙计怀中。

铁臂望着酒杯,咧了咧嘴,却是苦笑起来,轻声念道:“我宁可终生不再沾酒,也不愿受那只饮一杯之苦。”

谁知这句真正的嘟囔,却被血鬃听了进去,只见他仰头怔了半晌,忽然醒悟,放声大笑起来:“喔?啊哈哈哈哈,老兄,你说你干嘛要发下这么重的誓,脾气简直比我都倔!不过你放宽心,瓦拉雅是我们慈爱的母亲,想必不会为这点小事使子孙受苦。”说着,血鬃瞟向铁臂,见他仍是一个劲的摇头叹气,于是一把将他搂住,紧贴耳朵,用平生最小的声音说道:“要不这样如何,你不是发誓说永远喝不到第二杯啤酒吗?我们可以给酒桶上装一个把手嘛……”

“这……唉,罢了,罢了……”

当血鬃再次恢复一些神智的时候,忽然惊觉自己竟站在一只金属怪兽面前。他摸索屠龙战斧,没有,于是将手中酒桶掷了过去。再摸索腰间手斧,也没有,于是攥起两只顽石般的拳头,冲了上去。

“葛林姆尼尔!葛林姆尼尔!哎呀!!”

暗中伸出的一条短腿,在最后一刻打断了鼠魔屠夫的舍身跳捶。这一番折腾,也令血鬃清醒过来,他凝神端详了好一阵,才认出是永恒峰直升机特遣队的队长——波洛克·半掌。

“伙计,你这是咋了,发什么神经?”那只半掌仍在拍着血鬃的脸,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我?乌尔瑟不跟我喝,我自己喝,喝……可是没碰过杯的酒不算数,我就抱着桶走了,找别人来陪我喝……”血鬃揉着脑袋,试图回忆这一切,特别是到底哪个坏心眼的暗算了自己。他刚想继续,忽然在脸上摸到了一只残缺的手掌,便咋呼起来:“呀,你是那个半掌!那个永恒峰来的?你没走?至高王还在等着你们呢!”

这位半掌叹了口气,半是回答,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得留在这里,我必须留在这里。只有队长才能说清楚这次事故的细节,但队员们却把峰门的胜利带了回去,因此工程师行会将拿黑水引擎没有办法。更何况这支队伍缺乏远程火力,倘若修不好这台宝贝,哪怕是能推着上前线,也是值得的……”

“啊呀,叽里咕噜说的些啥,喝酒喝酒……”血鬃一阵摸索,忽然大惊失色,吼道:“我的酒呢?!”

“……,被她喝了。”

顺着手指的指向,血鬃看向了半掌的座驾,叫道:“嚯嚯,这么神奇?!”

“……,还有更神奇的呢,我现在就把啤酒从她的肚子里抽出来,咱俩碰杯喝。”

“嚯嚯,这么神奇?!!”

“喝完你就赶紧走吧,这边忙着呐。”

“哦哦,不叨扰,不叨扰,干了!”

当血鬃回过神来,发觉两腿正朝着深红旌旗艰难移动,那首领手中的酒杯使嘴巴愈发干渴,也让前路愈发漫长。忽然,血鬃的注意力被一团烟雾所吸引,他想起来,一定是那个铁锤勇士的队长,点燃了那只符文烟斗。血鬃感到,有必要钻进这烟团之中,同这位伙计聊聊,战斗、八峰山还有消磨时间之类的,顺便讨点啤酒润润喉咙,使这次旅程不必那么难熬。

这时,另一名旅客正从深红旌旗那里归来,脚步是如此轻快,手中捧着一囊液体,定是美酒无疑。血鬃舔舔嘴唇,定睛望去,认出是第二须队的尊者,于是打定主意,捋捋发冠,拍拍脸颊,拦了上去。

“老兄,合唱还没结束,怎就在这碰到你了?”

“哦,是哈扎尔老弟,我同伙计们告了假,特地来向首领讨些酒,犒劳队里的好小伙。”

“哎呀……”一听到酒这个字,血鬃心肝都颤了起来。他连忙搓起手来,装模做样地嗅了几下,说道:“巨魔酿,好酒啊,老弟我都没尝过滋味,可惜这皮囊也忒小,不知哪位好汉有这口福?”

这尊者闻言虎躯一震,暗中将酒囊藏到身后,脸上的笑容却难以抑制,皱纹堆积起来。他急忙答道:“你不知,我便说与你,是阿金,就是那个疯石匠老阿金的独子。嗬,这崽子可才刚满三十岁,连矿役都没服过,更别说战斗训练了。嗬,谁晓得,老阿金养出了一条龙崽子!”尊者说着,胸膛挺了起来,继续道:“你不知道他杀了多少黑毛耗子,连盾墙都跟不上了!你没见过他杀敌的那样子,嘴里咬着敌人的兵器,呕着血,谁都拦不住他!敌人拦不住他,连岳怒也拦不住他!嗬,谁知道这是从哪来的小龙崽子,恐怕只有诸神知道……”说到这里,尊者眼中的神采黯淡了几分,感到愈发急切地想要去见这个小崽子,莽撞的小崽子,于是问道:“哈扎尔老弟,你有见过这只小崽子吗?”

血鬃闻言先是一愣,皱起眉头思索,然后突然打了个激灵,猛拍脑门说道:“你别说,我还真见到过一个很年青、很年青的战士,下巴的胡须简直就像一个孩子。是在哪儿来着……哎呀,乌尔瑟!铁臂·乌尔瑟!我想起来了,我在修装备的地方见过这么一个孩子,他当时正在给符文铁匠帮忙,乌尔瑟很喜欢这个大小子,说他是自愿过去的,这一点我反正是不信。但我的确见过这么一个孩子一样的战士,是的,没错……至于你说他有多能打,我相信。或许会有一些傻逼不信,因为他没说出过一个字,像个哑巴……但是我一瞧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很能打!你问谁知道这是从哪来的小龙崽子?嘿嘿,我知道,葛林姆尼尔知道……”鼠魔屠夫睁开眼睛,发现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些酣痴醉话,亦无人倾听。

阿金的确正在帮助符文铁匠修补装备,也的确是自愿来的。他此时正坐在一台简易装置上面,踩着踏板,使面前的磨石转动起来。那面属于岳怒尊者的古老盾牌,则被紧紧缚在背上,寸步不离。

斧刃贴上旋转的磨石,迸发出羽毛一般炫丽的火花,卷曲的金属被修整平齐。那双按着斧刃的手则轻轻挪动,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引导斧头转起圆圈。一圈转过,那手便立刻将斧翻面,继续磨砺另一面刃,绝不肯多磨一遍,也不舍得多浪费一丁点金属。抬起战斧,观察刃面,其上已是雪白发亮。战斧放入干草,等待被带走,接受精细研磨。另一柄受损的战斧则被拿了起来,踏板嘎吱作响,磨石咕噜转起。经过符文铁匠简单的指导,阿金已经掌握了使用战地磨石的诀窍。

“啊哈,你在这!”

直待到斧刃磨至尽头,阿金才抬起战斧,也抬起头来,一囊美酒已近在眼前。

“喏,巨魔酿,喝点吧。”递过酒囊,长者顺势拉起阿金,俩人坐到火旁。长者说道:“这可是老夫我弯下腰向铁髯首领讨来的,说不定一喝下去,就能让你的舌头长回来呢。”长者投来的目光之中有一种复杂的温柔,就好似老狮子看着自己的后代,无法得知它此后的命运,只是细心地为它梳理鬃毛。

长者继续说道:“不过你得一口气喝下去,它的味道很奇怪,而且刺激性很强。到时你会明白,连喝酒都并不总是一件美差。”

阿金张开嘴,向长须爷示意敷在舌头上的药草。

长者连忙直起身子,仔细观察伤势,半晌,才轻飘飘地说道:“没关系,就着巨魔酿吞下去就行,它在肚子里也会有益处。等你喝完,我再给你敷一块新的。”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一时间只有篝火升腾的噼啪声,还有酒水入喉的咕嘟声。仿佛过去了很久,因为皮囊缩小的幅度很慢很慢,直到阿金终于肯把酒嘴从牙齿中间释放出来。他的眉头紧拧着,看来巨魔酿的滋味确如长者所言。

“嗬,算我看走了眼。”长者一直在观察着阿金,直到亲眼看他一口气喝光了巨魔酿,顺过起来,这才发话,“我原本只求保你一条小命,好跟老阿金有个交代。嗬,没想到你砍过了几只下贱的地精耗子,尝了血,就能这么勇烈,真是条好汉子。不过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别是沾到了什么菌孢、或是次元石粉末之类的,那些东西会搅烂你的脑袋。”

说着,长者挪近了一些,阿金亦顺从地仰起脸来。就在二人对视的一瞬间,长者浑身剧烈震颤,仿佛是内心深处引爆了炸药一般。然后,他就这么捧着小阿金的脸,深陷沉思。

仿佛又过了许久,长者推开阿金,故作轻松地抚摸起他背后的盾牌,说道:“呵呵,算你识货,这就是当年守护岳怒祖先一战成名的盾牌,葛林姆尼尔赐福的宝贝。来,现在就让老夫代为保管。到时由长须还与长须,才不失战神赐福一族的体面。呵呵,等咱回了屠夫堡,不知道那些大嗓门、大嘴巴们,已经把这个故事传成什么样子了。”

长者伸手抓住盾牌,用力,再用力,却是纹丝不动。原来这阿金听闻此言,亦是死死抓着盾牌不放。长者见状,却不抢夺,默默坐了回去。阿金则把古老盾牌解下,紧紧护在胸前。

“哼,你小子鬼精。让老夫猜猜,因为岳怒尊者说的是‘给你’么?”说着,长者再一次对上阿金的眼睛,却又很快移开,“没错,长须尊者言出如金,火炼不改。可是你要怎么对付其他‘岳怒’?据我所知,格里姆其人未曾婚娶,自然尚未有子嗣,可是外甥、外甥孙总还是一抓一大把,他们不能夺走这面盾牌,却能用无尽的诉讼纠缠你,压倒你,拖垮你。而你,最终将印证那句先祖流传的永恒箴言——贪心的笨蛋会被黄金噎死。”

长者话音落定,阿金站了起来。他将盾牌缚回后背,然后默默地坐回磨石,一柄又一柄地磨利钝斧。长者则默默地坐在原地,看着老阿金家崽子的背影,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