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算之时
嘎吱的嚼牙声又响了,岳怒呼哧着热气,他本以为铁髯有何高论,没想到尽是些丧气话。但是他听闻了屠夫堡铁髯的大名,若非胸有成竹,绝不会率领同族冒此等巨险。岳怒想要冷静一些,可是他怎么也按捺不住滔天怒火,于是挥舞长斧,吼声如雷,“斯卡尔夫·铁髯,你有话快说,快说!你若无话可说,无计可施,先祖在上,我便要带领安格朗德战士攻门!就是用斧劈用牙啃,我们也要收复家园!我做先锋!”
“仇恨!”不远处的安格朗德长须战士们用战吼和行动回应那位战神化身后代的战争号召,仿佛是由葛林姆尼尔亲自吹响雷鸣号角,霎时间斧锤如林,战阵成型。
“就绪!”就在战阵排成的一瞬间,所有长须战士齐声呐喊,浑然如一,方才的战吼与此相比竟是判若云泥。三十个长须矮人的嗓子合为一体,发出的喊声就能令山岩战栗,让人实在难以置信。亲眼目睹此等战阵的人,可以很自然的联想到,一旦这帮战士杀向战场,必然也会像绞肉器那咬啮的齿盘一样,整齐划一地收割血肉。
在宣告整装就绪之后,战阵沉寂了下来。锋矢阵的箭头空缺着,只等岳怒就位,这台战争机器就会狂飙突进。周围的矮人战士们喧哗不止,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该效仿这帮老战士。
戈姆·精灾明白此时想要浇熄岳怒的怒火是白费力气,他只得朝尊者们躬身致歉,随后转身向部队跑去,向那些激昂的战士们解释原委。
首领铁髯对此变故并不焦急,他向岳怒伸出双手,朗声说到:“战神附身之人的子嗣,请暂且息怒,我之所言并非无的放矢,更不是为了激怒列位尊者,请耐心听我讲下去,我会言无不尽。”
“讲吧,讲吧,只是别再吊我们的胃口,要知道我们都已不是正在长胡须的崽子了。”符文铁匠出言解围,其他长须尊者也纷纷附和,岳怒沉默了下来,喷着鼻息,却不再发作了。
“我也打过许多不一样的战斗,我将他们称作真正的战斗,其中的几次甚至以我们的败退为结局。”铁髯绕着橡木盾踱步,与长须尊者们眼神交流,观察他们的神情。“这些战斗可能出于不同的缘由,但都使得那些耗子不得不来与我们决战。可是当它们真正以命相搏时,战斗却很轻松。”他看到,连岳怒也被自己的话语所吸引,怒火没了燃料,消散了。铁髯信心倍增,趁热打铁道:“在一开始,情势往往是相当困难的,耗子的头头下了决心,各种杂毛耗子被驱策着发动潮水般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但是只要我们的战士结成盾墙,除非山峰倾覆、大地开裂,此外再无敌手!它们轮番进攻,我们便战它个三天三夜!”
岳怒激动地挥舞拳头,大胡子翘动着,充血的后脑勺在朝阳下红光大作,他咋呼道:“哈,狠揍耗子!结果怎么样,你们坚守住了吗?快讲快讲!”
“我们不知疲倦地砍杀、放箭,直到盾墙之前尸积成山,我们害怕耗子借此跳进阵心,便后退十步,让尸山与盾墙间形成壕沟。就这样,战场上起起伏伏,横尸遍野,恶臭熏天。直到有一瞬间,鼠群更加喧闹,他们一哄而散,互相踩踏,甚至为了争抢逃路互相撕咬戳刺。他们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像潮水般退散。此后数月,我们再看不见一丝鼠影。”
“先祖在上,葛林姆尼尔定会嘉奖英勇之士!”
精灾迈出一步,沉声道:“铁髯首领,我不明白,这种退散与我们在地道中常见的鼠人撤退又有什么区别?你们既然无力追杀,那些耗子又为何数月不来?”
尊者铁环一时议论纷纷,铁髯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这个问题同样困扰了我数十年,直到那一次战斗。那时,战士们伤亡过大,不得不寻求撤退。我们退至险要地形,转移辎重、伤员和遗体,有序撤离,最后泼洒焦油焚烧战场,防止失陷的资源被敌人所利用。我们甚至有余裕派遣游侠重返战地,侦察耗子的动向。游侠回来后,向我们汇报了这样的景象:远远的,他看到鼠群在围绕火圈跳车轮舞。直到走近,他才看出耗子们已彻底陷入疯狂。它们冒死从火场中拖出鼠尸,每出现一具新的尸体便会有无数耗子尖叫着围上来,开始疯狂争夺,为此又制造出更多的新鲜尸体,这些被扯碎的新鲜肉块又开辟出新的战场。”
铁髯更急促地绕着橡木盾转圈,向听众挨个投去目光。他满意地看到,大部分长须尊者都陷入惊愕之中,还有少部分开始了沉思,显然他们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不等他们回过神来,铁髯便意气风发地张开双臂,高声说到:“试问这样自相残杀的军队,如何能再有一战之力?我们早已受够了在地道中被钝刀割肉,现在终于找到鼠人的弱点。如同开凿顽固的巨岩,对于有经验的老矿工来说,只消要害一镐即可使之崩解。决战,要害正是决战!只要制造出足够的死亡与恐怖,那些鼠辈就会陷入总体的崩溃与癫狂,然后就让他们自相啃食去吧!真正的困难在于,如何让狡猾的耗子同意决战而非望风遁逃。先祖在上,我们脚踩之地即是众神恩赐的决战之地!先祖在上,我们眼前的八峰峰门正是鼠人的必救之地!”说到此,他面朝峰门巨像,双手高举仇恨之书,金属封皮在日光下灿烂夺目。“先祖在上,无数深仇大恨将于今日清算!以先祖之名,吾愿必行!”
铁锤队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掌中烟斗红光大盛,然后用一团巨大的烟球掩盖自己的叹息。在弥散的烟雾中,他站起身来,盯着首领铁髯,缓缓说道:“现在我们把耗子的重兵甩在身后,如此良机,竟然不去抢夺要塞,再用要塞防御抵抗来敌,反而要扭头和他们决战。我们没有枪炮,甚至连弓弩都没带来,仅凭手中的战斧与盾牌,如何应对汹汹鼠潮?倘若真如岳怒尊者所言,峰门守军倾巢而出,前后夹击我军,那时连逃生都将无望,谈何战而胜之?”
银须尊者精灾站了出来,他抚摸着披散的须辫,开言道:“我未曾见过挖掘堡的宏伟山门和精妙工事,可八峰山就在诸位眼前,除了守护权力王座的永恒峰巨门,这峰门雄关不比谁差。倘若峰门之内果真有些许蠢货凑数,我们也急切难以攻入,同样要腹背受敌。首领铁髯的计策并非异想天开,让我们听他说下去,说说具体的战术吧。”
诸位长须尊者一时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各执一词。不时能看到有人向辩论者托起繁盛美髯,以支撑自己的观点。符文铁匠见此高声喊道:“首领铁髯,到底该怎么打,说说具体的战术吧!”
铁髯用战斧敲击盾牌示意安静,随后说道:“我要说,群山之子个个都能以一敌百,谁有异议,请站出来。”
四周沉寂了,尊者们抚摸着长须和其上的宝饰,用沉默拥护这不容置疑的事实。
“既然如此,我不要防守反击,我要攻击前进,我要边走边屠!既然我们背后之门就是耗子的软肋,我就要把眼前之地变成杀戮胡同,把盾墙和战斧变成绞肉的锯齿!如果峰门的守军想来夹击,就让那些蠢货来吧,我有足够的战斧与他们纠缠,绝不让任何一个战士腹背受敌。各位,伙计们,老战士们,你们要做的就是砍杀,砍杀!一直砍杀到它们彻底崩溃,一直砍杀到我们完全胜利!”
说到此时,首领铁髯已是满面红光,硕大的鼻头缀满汗珠。他用眼神向符文铁匠示意,乌尔瑟·铁臂则挥起战锤,准确敲中左臂铁袖上的一处凹陷。霎时间符文光芒闪烁,首领铁髯的嗓音在绝壁间震响,如同山巅传下先祖之音:
“各位,伙计们,老战士们,请听我断言:群山之子历史至今,还从未有过什么事,是唯有枪弹和炮弹做得到,而用利斧和盾牌做不到的!”
“群山勇士求战,求战!”一时间,全军战士的吼声震撼峰门,山岩滚落,禽兽离巢,金属巨门嗡嗡作响,不义之士神魂欲碎。盾牌敲打声此起彼伏,各队的行军战鼓隆隆锤动。在这喧天鼓噪之下,长须尊者们彼此对视,默默颔首。随后尊者铁环悄然裂解,各自带着军令回到队伍之中。龙首曲颈号角终于发出低沉的呼告,在群山震响之中辟开一条独属的通路,宣布决战即将到来。
首领铁髯挥舞着屠夫王恩赐的符文战斧,在橡木平台之上奔走,随着龙首曲颈号角音调变化,一道道军令传达开去。峰门狭道被分割成不同的作战区域,矮人战士们最后一次检查护甲装具,随后进入阵列,开向预定的战场。山羊和辎重被聚拢起来,环绕中军。在战士和畜群的包围中央,全军的珍宝,伯格曼精酿啤酒桶被滚上最大的车辆,与其它矮人啤酒共同构建起一座颇具规模的战地酒吧。而剩余的车辆则被迅速地模块化拆解,组装或假扮成各式攻城器械,摆在最为显眼的位置,以向鼠人的守军和援军展示。精锐预备队和后卫部队在中军后方集结,随时等待调遣。
突然,首领铁髯隐约感受到一阵令人作呕的寒冷,久经战阵的身躯紧绷起来。他呼地转过身子,符文战斧挑战式地指向那投射而来的窥探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