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铠甲歌谣
“真是难以置信……”
人类骑兵指挥官贝霍斯特正站立在马鞍之上,手搭凉棚,观望热火朝天的战斗场面。两条战线之间的生存空间本就不大,如今后卫一退再退,站在高处用肉眼即可一览全景。
“或者说,令人敬畏……我算看明白了,这帮大胡子想要两线作战。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种族,一支怎样的军队,敢于跳入百倍于己的敌人中间,泰然自若,甚至坚信取胜之道就在这绝境一般的漩涡之中。”方才冲杀之时还不觉,如今站在马背之上,贝霍斯特是越看越咋舌,“当初谈合同的时候,倘若让我知道要打今天这么一仗,哈,我绝对会跳起来揪这帮车轱辘的胡子,把我当傻子耍!我敢打包票,叫任何一支两倍规模的人类军队碰上这等阵仗,绝对坚持不过一刻钟。西格玛在上,倘若人类都能有这些战士一半的能耐,早就杀进混沌废土喽!不过这条防线退得未免有些太快,看来我们马上又有得忙了……”
在沉闷急促的鼓声之中,突然撒起一阵杂乱的蹄音,渐响渐近,让神游天外的贝霍斯特惊醒过来。‘牲畜受惊了?’待他疑惑地朝那杂音方向望去,却看到了一个古怪的‘骑士’。只见两只健壮的公羊齐头狂奔,中间连接着独轮的筐子,一个甲胄精良的矮人站于其中,高举深红色旗帜,不住地喊着:“传令!传令!”周围的矮人纷纷避让。
贝霍斯特刚来得及坐回马鞍,那传令的侍从便已驰至眼前,一见黄铜太阳,便喊道:“铁髯首领有令,命骑兵立即二路出击,清扫后卫两翼之敌。只可掩护防御,不得轻敌深入。”
贝霍斯特并不答话,只朝远处的深红旌旗抚胸行了一礼。
那侍从道:“传令已毕,铁髯首领还有吩咐,接下!”随即手一甩,飞出一粒黑影。
贝霍斯特抬手接住,原来是一颗圆溜溜的石球。
“警惕穿黑衣的阴沟耗子!”不待答话,那侍从便调转羊头,飞驰而去了。
贝霍斯特瞧着这石球,思索了一会,又转头望向骑兵队的战士们。由于队长严令禁止坐地,经过不久前的惊险战斗,现在大部分人都腊肉似的扒在马鞍子上,权且休息。还有一些仍没有为新的战马鼓捣好盔甲。依照合同的约束,出征之时骑兵队没有带任何仆从,事无大小皆要亲力亲为,这是头几天战士们抱怨的主要议题,后来便没有抱怨的力气了。好在,‘黄铜太阳骑士团’不是帝国的老爷,否则一早就散伙了。
贝霍斯特敲响了黄铜太阳,独特的嗡鸣声透过耳孔飞入颅内,在头腔之中反弹激荡,迷糊之中骑士们一个哆嗦,皆以最快的速度整装上马。
“一队集结!”当指挥官喊出命令之时,副官老约翰立刻会意,马上喊道:“二队集结!”
贝霍斯特将天鹅绒长披风卷至胸前,衬托得黄铜太阳分外耀眼。他用双眼检阅钢铁之墙,骑枪之林,满心喜悦。他仔细观察众骑士,面甲遮挡了一切疲惫和情绪,于是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满腔怨恨,因为是我,你们的指挥官,将你们置于了这死地。可是瞧吧,如果你们的眼睛没有在战斗中瞎掉的话,瞧吧!花重金雇佣我们的那些战士,他们从清晨之时开始血战,一直到现在午日高悬!他们从清晨之时发出战吼,听吧,如今午日高悬,吼声可有丝毫减弱?看看脚下吧,敌人之血正沿山道流泻!你会认为他们是蠢货,他们是疯子,我不会干预这些想法,可是有一点我必须要提醒你,如果你自认为聪明的话,就应该明白,我们现在是身陷重围,唯一的生路便是求战,求胜。换言之,我们与矮人一生俱生,一死俱死!”
贝霍斯特喘着气,希望从手下身上观察到一些反应,然而什么都没有,仿佛眼前站立的只是几枚玩具锡兵一般。只有战马低头或换脚的时候,鞍上的骑士才会些微摇晃。什么‘黄铜太阳骑士团’,边境亲王领哪有什么骑士团,连那些什么什么亲王也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军阀匪头罢了。贝霍斯特从未指望手下这帮亦兵亦匪的骑士能有什么纪律性,只求他们足够自私,足够聪明,能看清眼下唯一有希望的求生道路。不要像帝国养的那些大脑袋老爷一样,遇到点危险便吓破了胆,驴子般乱撞,撞散畜群,撞入虎口。
贝霍斯特咽下唾沫,最后喊道:“来吧,让我们踏上战场,为自己而战!”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众骑士在沉默中弯下腰,将装有麦粒的布袋凑向马嘴,慢慢响起一片沉闷的咀嚼声。当众骑士再次直起腰后,马首昂扬,骑枪竖起,黄铜太阳骑士团一分为二,在沉默中开向后卫战场。
后卫阵线依旧在后撤,槌鼓的长者神情肃穆,每一次落槌都干净利落,毫不迟疑。谁又能知道,他的内心已是洪水滔天。他是须队的长者,这许多后生把性命轻易托付给他,无条件听命于他。无人敢质疑,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帮小伙子就会向火狱发起冲锋。只因他的胡须够长,直遮到膝盖,所有战士都默认他有足够的经验,能带领须队赢得胜利,或者至少让牺牲更有价值一点,更壮烈一点。可他也是首领的属下,他从首领手中接过沉重的鼓槌,‘全军之命运皆在此槌’,铁髯首领如是说。即便站在这位长者面前,也无人能察觉其内心的痛苦,而那急促又沉闷的鼓点,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后卫阵线一退再退,可后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过是末日的缓刑。叽喳的群鼠见到矮人示弱,便愈发癫狂嚣张。后退的巨熊又怎能挣脱放纵的狼群,两边的缺口仿佛泄洪一般,众多奴隶鼠拥挤而入,又转头卷杀侧翼,后卫阵线渐渐被包裹成哑铃形,很快就要连后退也退不成了。
“葛朗尼!”
就在这紧迫关头,一个独身矮人走到阵线的后方,高呼先祖神之名讳。他便是符文铁匠,乌尔瑟·铁臂。双臂交错,战锤砸入铁袖上的凹陷,当战锤抬起之时,矩形符文明光耀眼。符文持续闪耀着,可是战场一如平常,鼠群仍是没命地涌入、围拢,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矮人们自称群山之子,他们也的确对岩石与金属有着独特的敏感。一个经验丰富的矮人矿工可以仅凭嗅觉分辨矿脉的成分,黄金的品质。敲击符文的声音被喧嚣所掩盖,几乎无人注意。可是后卫阵线所有的矮人战士都隐约感到了异变的发生,就如同父神挥动锻锤,发出号召,所有出自矮人之手的作品皆忆起熔火熊熊,铁锤叮叮。伴随着符文向外闪烁辐射的魔法能量,所有金属皆以更致密的结构向锻造之神欢呼,渴望迎接锻造之神的检验。简而言之,盔甲在唱歌。
“啊,是钢铁之誓言,誓言与钢铁符文!”司鼓长者眼睛有些湿润,每一个矮人与家传盔甲之间都有着不同的回忆与情绪,这种独特的链接随着盔甲的奇异歌声被放大了。与盔甲共度的一次次战斗在眼前闪现,而所有群山之子的浴血厮杀皆同归一个源头,那便是从长者手中接过盔甲之时所立下的永恒誓言。
感受着盔甲的欢愉,司鼓长者立刻明白了铁髯首领的意思。不带丝毫犹豫,他将鼓槌掷之于地,然后举盾擎斧,跳上战鼓,放声吼道:“决不后退!谁敢践踏群山,誓将以死相斗!!”
“群山勇士求战,求战!”回应长者的是响彻千年的战吼。
矮人战士一齐止住脚步,专注砍杀眼前的仇敌,同时收缩身躯,弥合甲缝,让甲片互相倚仗支撑,借助誓言与钢铁,完全无视来自背后的险恶偷袭。后卫阵线就像是打入山石之中的岩钉,无论疾风暴雨也不可偏移分毫。奔涌而来的群鼠也更加疯狂。眼看两翼的包围就要完全对接,将后卫阵线隔离成一座孤岛。
活跃在矮人战士背后的奴隶鼠发现了孤零零的符文铁匠,自然是喜从天降,争先恐后地围杀而去。这笔意外横财对于奴隶鼠来说是如此不可想象,简直可以一步登天,于是很快便随着叽喳声传播开来,造成了小范围的轰动。奴隶鼠没命地朝着这矮子跑着,踹一脚落后的,踩一下前面的尾巴,牙、爪、尾巴、石块、兵器,无所不用其极。
乌尔瑟·铁臂立在原地,望着嚣嚣鼠潮,无动于衷。奔涌而来的鼠群产生了一些异样,最前面的鼠人开始转头,想要逃跑,然而这种行为无异于自取灭亡,它们当即被后来者踩成了肉泥。随着越来越接近那矮子,这种现象也愈演愈烈,可是涌来的鼠人实在太多了,头部已经陷入混乱,前进的势头却不可遏制。终于,鼠群冲到了落单的矮垛子面前,轰隆的响声也终于撕破了群鼠的喧叫,在乌尔瑟·铁臂背后,展开了钢铁之翼。
“黄铜太阳杀到!”
枪尖闪亮,刺穿胸膛;战马嘶鸣,践踏鼠辈。骑士一字排开,如同银色的剃刀,倒卷嚣嚣鼠群,战马所过之处只余遍地伏尸。当先的那骑士最为英勇,猩红披风如缚双翼,胸口金光耀眼,恍然西格玛降世。
鼠群惶惶,乱作一团,是又踢又咬,终于四散开来,朝着后卫阵线的大鼠群没命狂奔,不时绊倒一只身边的奴隶鼠,妄图拖延那些索命鬼的脚步。骑士们没有像前次那样一冲到底,见鼠群退了,便一声呼哨,兜转马头,两队骑兵分开,各自紧靠石壁整队。随后黄铜太阳敲响,骑士向着缺口发动了新的冲锋。这次他们采用紧密的锋矢阵型,真如架起的骑枪一般。众骑士以刁钻的角度冲击哑铃形鼠群的边缘,刺杀鼠人之后并不恋战,催动战马撞破鼠群,然后压低骑枪转圈调头,借惯性甩掉鼠尸,接着再次加速,开启下一轮冲锋。就像切香肠一样,一片一片地不断削弱鼠群。那些衣衫褴褛的奴隶鼠,面对冲锋而来,又一击脱离的铁甲骑兵,真如香肠肉一般任由宰割,纵是奴隶鼠再多,也总有切完的一天。而奴隶鼠恐怕连香肠都不如,不等骑士的餐刀切下几片鼠肉,一种渺小无助的恐惧便自然升腾,化为实质性的麝香气味四散开来。这种信息素是不可抗拒的,它使鼠人血液下行,两股战战,屎尿横流;它将鼠人的脑仁搅成浆糊,只余下最纯粹的恐惧,最终那可悲鼠人的气味腺体也会在痉挛中喷出同样的麝香。战线两端奴隶鼠的精神正在不为人知地崩解,化作外族难以理解的腥臊气味,如野火般向中央席卷而去。这种精神上的剧变慢慢转化为实质上的骚动,奴隶鼠开始惨叫,即便还没有挤上前线,也如刀剑加身一般,哀鸣不止;奴隶鼠开始乱窜,哑铃形的鼠群始终没有完成包围,如今则像水波一般激荡不止。
天边传来轰鸣,直升机部队奉命支援而来,随着致命的铅子和恐怖的炸弹落入哑铃薄弱的中央,鼠群终于开始崩解。逃跑的奴隶鼠内心是畅快的,抱头鼠窜,是每个奴隶鼠最为擅长的领域。比起面对面厮杀来,四爪并用地狂奔逃命、绊倒同伴、拽尾巴、找洞钻等等各式绝技,做起来真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自然。毕竟一只小小的奴隶鼠,你还能要求它做什么呢?
有句鼠话说得好,‘冲锋的奴隶鼠不可怕,逃跑的奴隶鼠最可怕’。大帝独牙自然对此明晰得很。被恐惧麝香攫住的奴隶鼠群会拼尽一切推开挡在逃命路线上的所有阻碍,如果它们冲锋时也能这样玩命就好了。早在骑士现身之时,独牙便急忙命令群鼠让出了大门前的通道,一旦奴隶鼠发生溃逃,这是常有的事,只要让它们躲进门后的暗处打一会哆嗦,等恐惧退去,就可以重新驱赶它们冲向战场。然而大帝终究是少算了一步,它未曾想到这一切竟来得如此之快。正当洪水般的鼠浪转头淹过自家阵地,沿预留的通道泄向敞开的大门之时,第三支开出峰门的部队,一群氏族鼠正护拥着投石机从门内向外缓缓挪动。溃逃奴隶鼠的尖叫一听便知,眼见那乌泱泱的败鼠越窜越近,氏族鼠们也不含糊,果断丢下投石车,转头躲进要塞深处。这团败鼠也不管背后有无追兵,眼中只有峰门要塞的大门,直直朝着投石车撞了上去。大帝独牙气得直打哆嗦,挥舞鞭子命令手下去维持秩序。可有趣的是,平日里任谁都随便欺负、随便吃掉的小小奴隶鼠,现在竟无人敢于靠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浑身疤癣的小老鼠攀爬打洞,互相撕咬。城门口变成了淤积的高湖,湖内败鼠夺路厮杀,随时都有溃岸的风险。门内的少许氏族鼠无人组织,唯恐避之不及。门外虽有大帝号令,可手下皆是些投石鼠和夜奔鼠,全然无用。就这样,峰门方面的攻势一下子停滞下来。
大帝独牙徒劳地叫着、喊着,喊得几乎要吐出血来,令人晕厥的羞辱感折磨着它,还有那无尽的黑暗联想,加入恐惧的佐料,攥挤着它那可怜的麝香腺体。独牙抚摸着头顶上的丑陋冠冕,用权力的甜汁来对抗战败的恐怖幻觉。“我是…峰门的大帝,大大的…大帝……”它掏出了常备腰间的金质小匣,将鼻子凑向次元石粉末,猛地一吸。
“啊哈哈哈哈,大…大帝,大角…角鼠最最宠爱的大…大帝!我是最最强大的灰…灰先知,大角…角鼠最最宠爱的爱…爱子!”独牙一下子吸得太多了,次元能量冲击着脑仁,如同千根针刺一般,可它却丝毫不觉,只是倚在近卫十三身上,流着涎水,浑身抽搐。
“最最威武、最最狠辣的大军阀万岁!”近卫十三以为独牙要死了,便试探性地拍着马屁,观察它的反应。
谁知独牙抽搐了一会之后,突然暴起,旋身踹飞近卫十三,黑色胸甲中央赫然凹下一个脚印,“滚开,我…我是最最伟大的灰…灰先知,最最天…天才的宠…宠儿!”
“大角鼠!!我已感觉到你的霸念,我已明白你的野心。”无人敢于接近,独牙抽搐着,狂舞着,连口吃毛病也神奇地消失了,仿佛真正是在与最最伟大的大角鼠对话,“次元能量暴增、狂增、劲增!殺殺殺殺殺!我此刻的气势比我任何的时候也更强大五十倍;无比霸念、无比狂态。…如此的灾祸领主,…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抵挡?牠母的,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抵挡了?”
“牠母的次元转动一百万匹力量!!超载焦炎术!!”只见独牙掏出一张烧焦的矮人皮肤,在次元能量的浸透下闪烁着莹莹绿光,它将双爪连同此皮猛地按向地面,汹涌的次元能量在地脉之中传导,超载斯卡文焦炎术突破了距离的极限,恶毒祷言轮回不息,次元之光追风掣电,最终在第一阵线矮人战士的脚下爆发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