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海上追影
黄老板的渔船改装得很彻底,原本挂着“沪渔379“的木牌被连夜涂成斑驳的灰,柴油机的轰鸣也裹了层破棉絮,此刻正贴着吴淞口的浪尖往前蹭。
陈默蹲在船尾,咸腥的风灌进领口,后颈的汗被吹得发凉——这是数形直觉过载的前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半小时前在废弃码头看到的坐标线,像被人用红笔反复描摹的蛛网。
“还有八百米。“苏曼卿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她的手指在改装过的航海图上划拉,手电筒的光在她眼下投出阴影,“长云号“的尾灯已经能看清是双盏,“他们没开探照灯,可能以为租界巡捕不会夜查。“
老赵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铁皮工具箱,关节捏得咔咔响:“陈先生,我这把老骨头爬绳梯没问题,可货舱的锁......“
“德国产的博克锁,三排弹片。“陈默摸出从大刘那里弄来的船图,纸角被江风吹得哗哗翻,“小林芳说程九川的秘书上周找船厂修过底舱通风口,那锁我研究过,用1号和3号钥匙片就能开。“他抬头时,“长云号“的轮廓已经在夜色里显形,像头浮在水面的黑鲸,“苏曼卿,放冲锋艇。“
冲锋艇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陈默的裤脚。
他踩着摇晃的甲板,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细响——不是紧张,是兴奋,像师父周慕云被76号带走那晚,他蹲在弄堂里听着枪声时,胸腔里涌动的那股烧红的铁水。
“抓紧。“苏曼卿把缆绳系在他腰间,她的手比他凉,“老赵,你跟着我,陈默打头。“
货轮的锚链在头顶晃,陈默的脚尖刚勾住船帮,就听见甲板上传来皮靴声。
他猛地缩成团,后背贴紧锈迹斑斑的钢板——那声音是两个人,从左舷往船尾走,皮靴跟敲在铁板上的节奏像摩尔斯电码:哒,哒,哒——间隔两秒,重复三次。
数形直觉突然炸开。
陈默闭了闭眼,数字在视网膜上流淌:2秒间隔,3步一停,巡逻路线是顺时针绕甲板一圈。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从船尾到货舱入口有12米,他们走到右舷需要47秒,足够三人摸进货舱。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手指在苏曼卿手背上点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老赵的工具箱磕在船帮上,发出极轻的“咔嗒“,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直到那两个守卫的脚步声消失在右舷,才拽着缆绳翻上甲板。
货舱的门藏在绞盘后面,铁锁泛着冷光。
老赵的手在工具箱里摸索,陈默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找到了。“老赵抽出两根薄如蝉翼的钢片,插入锁孔的瞬间,苏曼卿的手电筒照向远处——又有两个守卫从驾驶舱方向过来,皮靴声比之前更急。
“快。“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视网膜上的数字线开始扭曲,这是过度使用的警告。
锁芯“咔“地一响,三人鱼贯而入,陈默反手将门拉上,听见守卫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手电筒的光透过门缝扫过他的鞋尖。
货舱里霉味呛人,陈默的鞋跟踩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闷响。
苏曼卿的手电筒往上照,成箱的桐油桶堆到天花板,最里面有扇铁皮门,门缝里漏出极淡的黄光。
“那是暗室。“陈默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砂纸,他摸出钢笔在掌心画圈——数形直觉告诉他,那扇门后面藏着他们要找的东西。
老赵的钢片再次派上用场,门开的瞬间,苏曼卿的手电筒光撞在一摞文件上,最上面的封皮印着“太平洋资本集团·纽约总部“,烫金的字在光下泛着冷光。
“美元伪钞模板。“陈默抓起一张纸,油墨味刺得他鼻尖发酸,“和之前截获的法币伪钞用的是同批德国凹印机,参数......“他的声音突然卡住,视网膜上的数字线突然拧成毒蝎的形状——和师父周慕云遇害那晚,他在伪钞编号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甲板上突然传来重物跌落的闷响。
陈默猛地抬头,苏曼卿已经把文件往帆布袋里塞:“守卫发现缆绳了,他们在放探照灯!“
“搬发报机。“陈默抄起桌上的短波电台,金属外壳硌得他胳膊生疼,“老赵,把这些文件分一半,用气球送出去——黄老板的渔船在西南方向,坐标我写在你手心了。“
老赵的手在发抖,他扯下衬衫下摆裹住文件,系在氢气球的绳子上。
陈默能听见守卫的喊叫声越来越近,铁靴声在货舱外的走廊里炸响。“苏曼卿,跟我来。“他拽着她钻进桐油桶后面的缝隙,数形直觉疯狂跳动,数字线在黑暗中勾勒出守卫的位置:四个,呈扇形搜索,每十米停三秒。
第一次脚步声擦着他们头顶过去时,苏曼卿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带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她总含的润喉糖。
第二次守卫的手电筒光扫过桐油桶,陈默感觉苏曼卿的手指掐进他手背,几乎要渗出血。
第三次,当守卫的皮靴停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时,老赵的氢气球“呼“地升起来,撞在天花板上发出轻响。
“在上面!“守卫的枪响了,子弹擦着陈默的耳朵飞过去,打在桐油桶上,溅起一片木屑。
陈默拽着苏曼卿往暗室跑,老赵抱着剩下的文件紧跟在后,门在他们身后被踹开的瞬间,苏曼卿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帆布袋,拉链拉到一半就被陈默抢过去。
“走后舱!“陈默的太阳穴疼得要裂开,视网膜上的数字线开始模糊,这是要失明的前兆。
他们穿过堆满货物的走廊,苏曼卿突然拽住他的胳膊:“照片!“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相纸,程九川穿着西装,和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美国人握手,背景是华尔街的铜牛雕像。
“他已经把手伸进了纽约。“苏曼卿的声音在发抖,“陈默,这些文件......“
“够送他上国际法庭了。“陈默把照片塞进胸口口袋,周慕云的照片还在怀表里,两张照片隔着布料贴在一起,像两颗跳动的心脏。
后舱的门通向甲板,陈默刚推开一条缝,就看见程九川站在船尾,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边跟着四个持枪的保镖,脚边放着个椭圆形的金属舱——是潜水艇。
“陈先生,别来无恙。“程九川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可惜你还是慢了一步。“
陈默的手指扣住帆布袋的背带。
他看见程九川抬手,保镖的枪口同时转向他们。
苏曼卿突然把他往旁边一推,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墙上打出个焦黑的洞。
老赵的工具箱砸在最近的保镖头上,那人闷哼着倒下,陈默趁机拽着苏曼卿往船舷跑。
“跳!“陈默吼道,帆布袋的拉链被他扯得崩开,文件页页飘进江里。
他抱着苏曼卿跃入水中,冰冷的江水灌进鼻腔,耳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程九川炸了货轮,火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当陈默被渔船拉上来时,浑身的衣服都在滴水。
苏曼卿咳着吐出江水,手里还紧攥着那张华尔街的照片。
老赵瘫在甲板上,怀里的帆布袋湿漉漉的,但文件都用塑料布裹着,完好无损。
“程九川跑了。“陈默抹了把脸上的水,怀表里周慕云的照片被泡得有些发皱,“但他的手,伸到纽约了。“
张律师的黑色轿车停在十六铺码头,车灯照亮了陈默手里的文件。“这些足够让美联储立案。“张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我连夜发往华盛顿。“
陈默望着江面上还在冒烟的“长云号“残骸,海风掀起他额前的湿发。
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声:“号外!
美元汇率暴涨!
号外!“
他摸出胸口的照片,程九川的笑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场战争,该去纽约继续了。“他对着风说。
码头上的路灯突然闪了闪,陈默看见张律师的车尾灯消失在弄堂口,怀里的文件还带着江水的潮气。
不知哪里飘来油墨的味道,和师父周慕云办公室里的一模一样——那是法币特有的,掺了檀香油的油墨香。
他低头时,发现脚边有张被江水冲上岸的文件纸,上面印着“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议程“,墨迹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法币防伪体系“几个字,依然清晰如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