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晨雾枪声
凌晨五点的上海,像一头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巨兽,肺腑深处还残留着不安的喘息。
浓重的、带着咸腥味的晨雾,混杂着黄浦江的水汽,将整座城市浸泡得湿冷而沉重。
昨夜的雨水尚未干透,沿着外滩汇丰银行那巍峨的、古希腊式的廊柱缓缓滑落,在铺着花岗岩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滩暗色的积水,倒映着远处几盏昏黄而孤独的灯火。
陈默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没有重量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贴着大楼后巷那冰冷的阴影移动。
他身上那件从林探长那里搞来的巡捕房后勤人员的制服,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宽大,却正好能掩盖住他因高度紧张而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藏在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冰冷的轮廓。
林探长提供的那张伪造的身份证明,让他轻易地绕过了前门那些由日本人假扮的、警惕性极高的岗哨。
但真正的考验,从他踏入这座大楼的瞬间,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标,是位于大楼侧翼三楼的档案室。
一个储存着从前清到民国,无数商业秘密与人事档案的地方。
而他要找的,是三年前一桩关于德国军火交易的原始底单。
那份底单,根据导师周慕云留下的线索,将直接指向日本驻沪最神秘的特务机关之一——梅机关。
越是靠近档案室所在的区域,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不对劲。
除了石砖墙壁散发出的潮气和角落里腐烂落叶的霉味,一丝极淡的、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属在高速摩擦后特有的火药味,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陈默的鼻腔。
他立刻停下脚步,整个身体在一瞬间收缩成一张拉满了的弓,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档案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灯光在稳定地燃烧着,但透过转角处墙壁上的一块反光玻璃,陈默注意到,那光线,正有周期性地、极其微弱地闪烁着。
这不是灯泡老化,而是有人在光线前移动时,投下的、转瞬即逝的影子。
这是一个陷阱。
他缓缓地退回到楼梯间的暗处,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经过特殊打磨的、小巧的微型镜片,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地将它探出墙角。
镜片反射出的模糊景象,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走廊的尽头,两名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正倚着墙壁,看似在休息闲聊。
但他们站立的姿态,那种重心微微前倾、双脚不丁不八、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绝不是一个辛苦了半夜的清洁工该有的。
更致命的细节是,其中一个男人的裤腿下,露出了一截日式军靴那独特的、带着马刺扣的边缘。
消息泄露了?还是林探长那边出了问题?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他必须立刻撤离。
他迅速收回镜片,整个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后转,准备原路退回。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那条通往楼顶的、漆黑的楼梯上方,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被无限放大,如同死神敲响的、催命的鼓点。
不好!前后夹击!
陈默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出那把勃朗宁,一个黑色的、敏捷的影子,就从他身后的楼梯拐角处,猛地扑了下来。
那股力量,又快又猛,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决绝,完全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撞,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一头撞进了走廊旁边那个用来存放消防器材的储物柜里。
“砰!”的一声巨响,储物柜的铁门被他撞得向内凹陷进去,上面的玻璃应声而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咻!咻!”两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
子弹,精准无比地打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那厚重的、上等柚木制成的楼梯扶手,打出了两个狰狞的、冒着青烟的弹孔,木屑四溅。
如果不是那一下突如其来的猛撞,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剧烈的撞击,让陈默的头脑一阵阵地发晕,但他强忍着剧痛,反手就向身后那个偷袭者的手腕抓去,另一只手的手肘,则毫不留情地、狠狠地向后顶去。
这是一个狠辣的杀招,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行动能力。
可他的手肘,却顶了个空。
偷袭他的人,仿佛完全预判了他的动作,身形一矮,像一条滑腻的鱼,灵活无比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同时,一个清亮而急促的、他有些熟悉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别动!想活命,就听我的!”
陈默一怔,偷袭他的,竟然是个女人?
他被那个女人用一种擒拿的手法,死死地按在狭窄的储物柜里。
透过破碎的玻璃缝隙,他能看到,那两个伪装成“清洁工”的日本特务,已经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冲了过来。
他们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即逝。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射向他们,而是来自他的身后。
那个按着他的女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正对着冲过来的日本兵,连开数枪。
她的枪法,算不上精准,甚至有些生疏,但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却成功地压制了对方的冲锋势头,逼得那两名日本兵,不得不狼狈地寻找掩体躲避。
趁着这个宝贵的间隙,女人终于松开了陈默,她飞快地扯下脸上那条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灰色围巾,露出一张清秀而坚毅的、他有些印象的脸庞。
她的额前,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焰。
是她?《申报》那个总是问一些尖锐问题的女记者,苏曼卿。
陈默立刻认出了她。
上个月,在法租界的一场外交官邸晚宴上,他曾远远地见过这个女人。
她总能提出一些让官方发言人极其尴尬、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
“我跟踪你三天了。”苏曼卿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但条理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在查梅机关的旧案子。也知道你今晚会来这里。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吉田明的人,已经把这里彻底包围了。”
陈默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一个记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详细计划?
而且,她还带着枪?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冷冷地问道,手,依然没有离开腰间那把勃朗宁枪的枪柄。
在这个时代,信任,是最昂贵、也最致命的奢侈品。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苏曼卿没有时间多做解释,她将一把老旧的、英制韦伯利左轮手枪,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沉重的枪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体温。
“这枪,比你那把好用,声音大,能吓唬人。跟我走,我知道一条路。”
她不容陈默反驳,猫着腰,就钻向了走廊另一侧,一个毫不起眼的通风管道口。
那里的铁栅栏,显然是事先就被人撬开过的。
远处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了。
陈默没有更多的选择。
他看了一眼苏曼卿那决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这把沉甸甸的、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左轮手枪,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着她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里,狭窄、黑暗,充满了积年的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其中匍匐前进,苏曼卿突然拽住了陈默的衣角。
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伸出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快速地、不容置疑地敲了三下——那是《申报》内部加密通讯中,代表“极度危险,有内鬼”的信号。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他感觉到苏曼卿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支她从不离身的派克钢笔。
她熟练地拧开笔帽,从里面取出一盘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录音带,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默风衣的内袋里。
然后,又在他的掌心,飞快地写下了一个数字:“3”。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第三条备用撤离路线。
追兵的手电筒光束,像一把把锋利的剑,从管道的缝隙里扫了进来。
就在光束即将照到他们身上的瞬间,苏曼卿故意将随身携带的一小瓶墨水打翻。
墨汁,在冰冷的管道壁上,迅速地晕染开来,像一张临时绘制的、充满了诡异图案的密码图,成功地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
借助这短暂的混乱,两人成功地绕到了地下金库的外围通道。
当他们终于从后巷一个不起眼的排污口冲出来时,远处,已经传来了租界巡捕房刺耳的警笛声。
夜色依旧笼罩着城市,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两人浑身污垢,气喘吁吁地靠在巷子冰冷的墙壁上,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升起,就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处,一栋大楼的屋顶上,一个身穿精致西服的男人,正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军用望远-镜。
他,就是吉田明,梅机关的少佐,也是今晚这场围捕的总策划者。
望远镜的视野里,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少佐,行动失败了。目标逃脱,而且,租界的巡捕也来了。”一个下属,在他身后低声报告。
吉田明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玩味的笑意。
他将望远镜递给下属,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去,给我查一下那个女人。我好像在《申报》的记者名单上,见过她的照片。苏曼卿……有点意思。”
他抬起头,望向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两个正在仓皇逃亡的人。
“让他们跑,”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快感,“跑得越急,就越会露出破绽。那个女记者的钢笔里,肯定藏着录音设备。陈默会带着她,去找更多的人。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在几条街区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陈默和苏曼卿终于停下了脚步。
警笛声已经远去,周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清晨的寒风吹过,让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们对视着,彼此的脸上,都沾满了灰尘和污迹,但那双眼睛里,却都燃烧着同样的光。
危险暂时过去,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知和怀疑的谜团,却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身份、目的、信任……无数的问题,在沉默中,疯狂地发酵。
巷口的微光,勾勒出苏曼卿那坚毅的侧脸。
她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不再有初见时的紧张和急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探寻。
今晚的遭遇,像一块被投入湖面的巨石,彻底打乱了陈默原本的计划,也将这个神秘而勇敢的女记者,强行卷入了他的世界。
黎明前的寂静,被一声遥远的鸡鸣打破。
但更大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