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九爷棋局
霞飞路的一间密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紧张混合的气味。
林探长将最后一口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陈先生,你这个玩法太险了。设立‘伪钞举报专线’,等于把巡捕房推到风口浪尖上。那些银元贩子哪个不是亡命之徒?他们要是发现被耍了,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
陈默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眼神穿透烟雾,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林探长,富贵险中求。我们不是要抓光他们,而是要让他们乱起来。徐九爷的体系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我们要做的,就是往里面扔一把沙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把沙子,就是恐慌和猜忌。专线一开,那些底层的小贩子为了自保,必然会有人动摇。只要有一个人打了电话,无论真假,猜疑的种子就种下了。他们会互相怀疑,交易链条自然会出现裂痕。到那时,我们才有机会看清机器内部的构造。”
林探长沉默了,陈默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的犹豫和贪婪。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
“至于另一件事,”陈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报纸草稿,推到林探长面前,“这个广告,也请探长找个信得过的报馆发出去。”
林探长展开草稿,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高价收购银元母版残片,价高者优先。”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直接在跟徐九爷叫板!他要是知道‘母版’的消息在你手上……”
“他不会知道。”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只会认为,这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捡到宝想发横财的愣头青。而对于徐九爷这种人来说,控制不了的变数,必须第一时间捏在手里。他会来找我的。”
三天后,《申报》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那则广告悄然刊出。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已暗流汹涌。
徐九爷的宅邸深处,这位在上海滩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正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一尊前朝的玉佛。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一个穿着短衫的精悍男子,人称阿四,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报纸。
“九爷,就是这个。”阿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徐九爷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查过底细吗?”
“查了,叫陈默,一个从北平来的古董商人,最近才到上海。没什么根基,看起来就是个想捞偏门的。”
“愣头青?”徐九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终于抬起眼。
他的眼神浑浊,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越是愣头青,越容易坏事。去会会他。告诉他,想谈价钱,得先把手里的‘残片’都拿出来,让我验验货。地点选在老码头的七号仓库,我们的人控场。”
“是,九爷。”
七号仓库里充满了鱼腥和铁锈的味道。
陈默独自一人坐在一条破旧的木箱上,面前放着一个更小的、包裹着粗布的木盒。
阿四带着四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仓库的大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只留下几盏昏暗的钨丝灯泡,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
“陈先生,久等了。”阿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九爷有请。不过按规矩,得先看看你的货。”
陈默点点头,从容地打开木盒,露出里面几块大小不一、带着复杂纹路的金属片。
那正是当初从伪钞工坊废墟里找到的母版残片。
阿四的眼神一凝,他显然是识货的。
他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块,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纹路的深度、金属的质感,都与真品无异。
就在阿四全神贯注于那块残片时,陈默的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桌沿。
装着残片的木盒“啪”的一声滑落在地,剩下的几块金属片散落一地。
“哎呀,抱歉抱歉。”陈默立刻弯腰去捡,动作显得有些慌乱和笨拙。
阿四的两个手下也下意识地上前帮忙。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阿四皱了皱眉,呵斥道:“慌什么!”但他并未多想,一个外行的古董商,见到这阵仗手忙脚乱再正常不过。
陈默很快将散落的残片一一捡起,放回盒中,其中一枚关键的、带有特殊标记的残片,已经被他用另一枚极其相似的赝品悄然替换,藏进了袖口。
同时,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阿四腰间挂着的一个皮质记事本,本子边缘露出了一角账页。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地上的混乱,他藏在袖中的微型相机快门无声地闪动了一下。
“东西没错。”阿四检查完剩下的残片,冷冷地说道,“但九爷的意思是,要全部。你交出所有残片,才能换来一次面谈的机会。”
陈默故作犹豫,最终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好”
他将木盒推了过去,仿佛交出了自己全部的筹码。
回到位于英租界的秘密据点,陈默立刻冲洗了胶卷。
昏暗的红光下,一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账册照片逐渐显影。
照片上记录着几笔巨大的资金流向,收款方赫然是几家国民政府下属的外汇机构。
陈默将照片钉在墙上,旁边是他早已整理好的、从黑市回收的那些高仿银元的编号数据。
他手指划过照片上的数字,又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地演算着。
一旁的苏曼卿屏息凝神,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越来越亮。
“我明白了……”陈默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震撼,“我全明白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苏曼卿:“这不是简单的伪钞生意,这是一个金融黑洞!徐九爷用几乎零成本的伪钞,在黑市大量收购真的银元。然后,他再将这些真的银元,以‘海外华侨捐赠’或‘大宗贸易’的名义,集中卖给国民政府的外汇机构,换取宝贵的外汇和法币。这个过程,就是‘洗银’!”
苏曼卿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恐怖之处:“他把假钱变成了真钱,把黑钱洗成了白钱。更可怕的是,市面上流通的伪钞越来越多,而真正的硬通货——银元,却被他源源不断地抽走,送进了国库。这样一来,国民政府的法币看起来购买力依然坚挺,因为有源源不断的银元储备作为支撑。但这只是一个假象!一个用伪钞吹起来的泡沫!”
“没错,”陈默的眼神变得冰冷,“他在掏空这个国家的经济基础。一旦这个泡沫破裂,法币将瞬间沦为废纸,引发的金融海啸足以摧毁一切。”
两天后,苏曼卿执笔的一篇深度报道,以《银元黑市背后的魅影:谁在掏空国家外汇?
》为题,在一家影响力极大的英文报纸上刊发。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徐九爷,却以极其详实的逻辑和数据,精准地描述了“洗银术”的全过程,并隐晦地指出了这种操作对法币信誉的毁灭性打击。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章迅速被翻译转载,在整个上海滩的金融界和上流社会引发了剧烈震动。
租界内的几家外资银行率先做出反应,开始对大宗银元交易采取更为审慎的态度,甚至要求对银元的成色和来源进行更严格的审查。
汇率市场应声而动,原本坚挺的法币兑换价,开始出现诡异的、小幅度的连续下跌。
恐慌,如同瘟疫,开始蔓延。
徐九爷的宅邸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都是质问和试探。
他精心构建的、运行了数年之久的金融帝国,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九爷,风向不对。好几个下家都暂停了交易,说要观望一阵。”阿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我们设立的那个‘伪钞举报专线’也接到了好几个黑吃黑的电话,底下的人心惶惶。现在报纸又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够了。”徐九爷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掐灭了雪茄,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窗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阴沉的眼底。
“传我的话,”他停下脚步,所有相关人员,就地潜伏,切断一切联系。
另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把那个叫陈默的,给我从地底下挖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阿四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徐九爷叫住他,“准备撤离方案。今晚,我们就搬去十六铺的备用总部。”
“明白。”
阿四走后,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徐九爷一人。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准备收拾一些最重要的文件。
多年来的谨慎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办公桌上总是纤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然而今天,他却发现了一丝异样。
在他惯用的那方镇纸石旁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署名,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桌面上,仿佛已经等候了许久。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书房,守卫森严,外人绝无可能潜入。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捏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片样的东西。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
一个是他自己,比现在年轻了十岁,意气风发。
而他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则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当年臭名昭著的76号特工总部的一名高层。
他迅速将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瘦劲有力的字:
你不是棋手,而是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