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暗流涌动·银元迷踪
霞飞路上的煤气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诡异。
陈默办公室的灯却亮如白昼。
一张码头出货单的复印件平摊在桌案中央,上面的字迹因多次转印而略显模糊,但“工艺品”三个字依旧清晰刺眼。
阿龙送来这份东西时,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份薄薄的纸,分量却重如山峦。
“头儿,错不了。”小唐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与紧张,他指着另一本摊开的账册,“我们追踪了半个月的十几笔大额资金,最终都汇入了这家‘东亚工艺品贸易会社’。时间和金额完全对得上。他们用这些钱,在黑市和一些被收买的钱庄里,疯狂收购白银。”
老吴,这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老特工,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复印件的边角,沉声道:“工艺品?哼,我猜是给天皇老子送的‘祭品’吧。这帮小鬼子,算盘打得真精。在租界内,他们的银行受到监控,大宗贵金属交易根本无法进行。于是就化整为零,通过日裔商团的身份作掩护,用皮包公司在暗处收购,最后再以普通货物的名义运出去。神不知鬼鬼不觉。”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出货单和账册之间来回扫视。
账册上那些数字,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个个跳动的节点,正沿着无形的轨迹流动、汇聚。
这批标注为“工艺品”的货物,其真实价值——三百万两白银,足以支撑日军一个师团在正面战场上消耗数月之久。
这不仅仅是经济掠夺,这是在吸取中国的血液,去锻造刺向中国胸膛的利刃。
他缓缓闭上眼睛。
瞬间,办公室的景象从他脑海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数据和信息构成的思维空间。
上海的地图在他意识中展开,无数光点代表着资金的流向,它们像受惊的鱼群,从四面八方涌向码头那个名为“东亚工艺品贸易会社”的漩涡。
“数形直觉”被催动到了极致。
他看到那艘货轮的航线,不再是一条简单的出海线。
它像一条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几何路径,从上海出发,并未直接北上驶向日本,而是诡异地向南,沿着海岸线曲折延伸。
“越南……”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个地名。
“什么?”老吴和小唐都愣住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
他抓起一支红笔,在墙上的巨幅亚洲地图上,从上海出发,果断地划出一条弧线,直指法属殖民地越南的海防港。
“他们不敢直接运回日本本土,那太招摇了,容易被英美的舰队盯上。越南是法国人的地盘,防御相对松懈,是绝佳的中转站。”他的声音冷静而笃定,“白银在那里上岸,会被再次化整为零,通过陆路或者其他更隐蔽的渠道,分批转往东京。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金融走私动脉。”
小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仿佛看到一条贪婪的巨蛇,正盘踞在中国的东南沿海。
陈-默转向他,语速极快:“小唐,立刻调整‘动态套利模型’。不能只盯着上海的市场了。把越南西贡、海防,乃至东京的黑市金银价、汇率波动全部纳入计算范围。我要加入‘跨国汇率映射’功能。敌人既然选择在多国操作,就必然会在不同金融体系间留下痕迹。我要预测出他们在每一个节点的操作节奏和资金规模!”
“是!”小唐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立刻坐回自己的工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老吴接起,听了几句后,面色凝重地捂住话筒,对陈默说:“是约翰·布莱克,美国领事馆的那个金融专员,他想见你。”
陈默眉毛一挑。
这位布莱克先生,一个典型的美国精英,表面上风度翩翩,实则精明得像一头华尔街的狐狸。
他主动找上门,绝不会是简单的喝杯咖啡。
半小时后,在百乐门附近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陈默见到了约翰·布莱克。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混合气味。
布莱克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开门见山:“陈先生,我知道你们最近在调查一些不正常的资金流动。坦白说,我们花旗、汇丰等几家银行,也注意到了市面上白银的异常紧缺。有人在和我们抢夺资源。”
陈默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清水,抿了一口:“布莱克先生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这不是消息灵通的问题,陈,这是生意。”布莱克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光芒,“我可以代表某些势力,向你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比如,冻结一部分我们认为‘高度可疑’的账户。但是,我需要证据。不是猜测,不是流言,是完整的、可以摆在桌面上的证据链条,证明这些账户确实与日本军方的非法活动有关。我们不能无缘无故地得罪我们的日本客户。”
陈默心中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想空手套白狼。
既想打击竞争对手(日本人),又不想承担任何风险。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借助的外部力量。
单靠他们自己,只能追踪,无法拦截。
他看着布莱克,平静地回答:“布莱克先生的顾虑我完全理解。证据,我会提供的。给我三天时间,我会给你一份完整的交易链条分析报告,详细到每一笔资金的来源、中转账户和最终去向。”
布莱克他没想到陈默会如此自信。
三天?
要梳理清如此复杂的跨国金融网络,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还是笑着伸出手:“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希望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两人握手,各怀心思。
与此同时,在HK区的一处日式庭院内,石川康雄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悠然地品着一杯上好的玉露茶。
“石川机关长,第一批货物已顺利抵达海防港,法方并未起疑。”一名下属恭敬地汇报。
“哟西。”石川康雄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看向窗边那个身着华美旗袍的女子——柳如眉。
她正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插花,动作优雅,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柳君,”石川康雄缓缓开口,“租界的金融市场,还要继续拜托你了。陈默不是等闲之辈,他或许已经嗅到了什么。我需要你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以及他身边所有人的动向。”
柳如眉放下花剪,嫣然一笑,媚眼如丝:“机关长放心,那只小狐狸,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石川康雄又转向另一名下属:“另外,给美洲的侨领们发电报,让他们联络更多的日侨财团,我们在美洲的收购网络,必须尽快扩大。上海的池子还是太小了,我们要把整个太平洋,都变成我们帝国的金库。”
他的野心,早已超越了小小的上海。
第二天,由苏曼卿撰写的一篇题为《白银外流背后的国际阴谋》的文章,悄然出现在一份发行量不大的英文报纸的角落。
文章并未直接点名日本,而是以一种极为专业的财经分析口吻,揭示了近期一股神秘力量如何绕开官方银行体系,通过黑市和皮包公司在海外大量收购白银,并暗示这可能与某国的战争准备有关。
文章写得极为巧妙,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却足以让那些嗅觉灵敏的国际银行家们心生警惕。
正如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虽小,却在悄然扩散。
当天下午,就有两家外资银行主动收紧了对“贸易会社”这类客户的大额现金兑换业务。
苏曼卿的舆论布局,开始发挥作用了。
距离三天之约的最后期限,只剩下最后一个夜晚。
陈默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小唐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经过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工作,“动态套利模型”已经吐出了惊人的成果。
一份厚达百页的报告摆在陈默面前。
上面用图表和数据,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三百万两白银从上海的数十个源头账户开始,如何通过“东亚工艺品贸易会社”汇集,再流向越南,甚至模型还根据汇率波动,推演出了其中一部分资金在日本东京市场的最终落脚点。
证据链条堪称完美,足以让约翰·布莱克和他背后的势力无话可说。
老吴在一旁检查着外围的安保,神情严肃。
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交出去,就等于正式向石川康雄宣战,接下来的斗争,将会是你死我活。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报告,做着最后的确认。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公司名,都烂熟于心。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报告附录的一张关联公司结构图上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张图清晰地展示了“东亚工艺品贸易会社”背后的一家巴拿马注册的母公司,而为这家母公司提供法律和注册服务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本地律师行。
这个律师行的名字,陈默觉得有些眼熟。
他皱起眉头,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本旧的案件卷宗。
那是他刚到上海时处理的一个小案子,关于一家船运公司的破产纠纷。
他迅速翻到卷宗的末尾,找到了那家船运公司的代理律师行信息。
两个名字,赫然重合。
这本不该是什么大事,一家律师行代理多家公司业务,再正常不过。
但陈默的心头,却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刺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那家破产的船运公司,其最大的债权人,正是约翰·布莱克以个人名义投资的一家美国进出口公司。
一个巧合?或许。
但在这场生死较量中,陈默从不相信巧合。
他盯着报告上那个律师行的名字,又看了看卷宗里约翰·布莱克的签名,一股寒意从背脊缓缓升起。
他原以为布莱克只是一个贪婪而谨慎的合作者,但现在看来,这潭水的深度,远超他的想象。
明天与布莱克的会面,将不再是简单的提交证据,而可能是一场更加凶险的试探。
他手中的这份“完美”报告,似乎突然多了一个致命的盲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