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光影拼图
新设立的安全屋隐藏在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洋楼地下,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和崭新水泥混合的气息。
墙壁上刚刚粉刷的白漆还没干透,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李教授花白的头发和陈默略显苍白的脸。
“双变量组合模型,这个思路非常巧妙。”李教授放下手中的粉笔,赞许地看着黑板上陈默画出的复杂图形和推演公式,“你用几何图形的旋转与平移来对应密文的置换与代换,相当于把一维的线性密码升维到了二维平面。但你只考虑了笛卡尔坐标系,这在处理某些循环加密时会遇到瓶颈。”
陈默专注地听着,眼神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连日的殚精竭虑让他身体有些透支,但此刻精神却高度亢奋。
李教授转身,拿起另一支粉笔,在黑板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几组方程。
“你看,如果我们引入模运算,将你的平面看作一个可以无限卷曲的环面,再结合同余理论,就可以把那些看似不规律的跳跃点,全部纳入一个统一的算法框架。”他一边说,一边用公式将陈默的图形映射算法进行拆解和重构,“这样一来,计算机的穷举效率至少能再提高百分之三十,甚至更高。”
陈默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一扇新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
李教授的几句话,点通了他之前一直觉得滞涩的关隘。
他立刻扑到桌前,抓起纸笔,飞快地将新的思路转化为可执行的编程指令。
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成了这间地下室里最动听的交响乐。
就在陈默和李教授沉浸在理论突破的喜悦中时,房间另一侧,负责数据分析的小唐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他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文件,一边是近期上海各大银行的异常资金流动汇总表,另一边则是刚刚用优化算法破译出的“樱花指令”最新片段。
这些片段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乱码,而是一些模糊的日期、代号和数字。
“陈哥,李教授,你们快来看!”小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指点在两份文件的交叉点上,“找到了!我找到了!”
众人围了过去。
小唐指着一份银行账目记录:“这家名为‘东亚振兴’的外资银行,在过去三个月里,有五次大额资金的快进快出记录,数额都在五十万银元以上,而且每次都发生在我们之前推断的伪钞投放日期的前后一两天内。”
他又指向另一份破译出的电文:“你们看这里,‘指令片段三’,出现了代号‘东亚’和数字‘五十’。还有这里,‘指令片段五’,出现了‘富士山’和‘七十’。我大胆猜测,‘富士山’很可能就是另一家进行资金转移的银行代号。”
小唐的呼吸变得急促,兴奋地总结道:“每次伪钞在市面上流通,换取真金白银后,他们并不会立刻将钱运走,而是通过这家银行,以合法投资或贸易的名义,迅速将黑钱洗白,汇往海外。这可能就是他们的洗钱主通道!”
这个发现让整个团队精神为之一振。
如果能切断敌人的资金链,那对伪钞集团的打击将是釜底抽薪。
然而,喜悦之中,并非没有隐忧。
两天后,顾清源的诊所里,柳如眉又一次如约而至。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脸上挂着温婉关切的笑容,仿佛真的是来接受心理疏导的病人。
“顾医生,我最近总是失眠,一闭上眼就觉得心慌。”她柔声说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顾清源的脸,“说起来,也好久没见到陈默先生了。他之前身体那么虚弱,现在工作那么忙,还吃得消吗?你们应该有联系吧?”
顾清源一边为她倒上一杯安神的洋甘菊茶,一边状似随意地回答:“他那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自己。不过听说最近有位老教授在帮他,应该能分担不少。具体进展嘛,那些烧脑的事情我也不懂,他没多说,我也不好多问,免得打扰他。”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透露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内部消息”,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局外人”身份。
柳如眉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眼波流转:“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了,听说他们换了个更安全的地方办公?想来也是,之前的地方确实太扎眼了。”
“哦?还有这事?”顾清源故作惊讶,“我倒没听他说起。可能也是为了保密吧。”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柳如眉便起身告辞。
送走她后,顾清源脸上的温和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迅速锁好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下: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
柳来访。
询问重点:一,陈默身体状况;二,工作是否有新专家加入;三,工作地点是否变更。
他看着本子上一连串的记录,眼神变得凝重。
这个女人,正像一条毒蛇,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缝隙。
他必须尽快将这些情报汇总,交给陈默分析。
几日后,团队的努力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实战性的成果。
结合了李教授优化后的算法和东亚振兴银行的资金流向模型,陈默成功地从一堆杂乱无章的通讯噪音中,预判出了敌人下一个目标——苏州。
电文中破译出的“姑苏”、“绸缎”、“三万”等关键词,清晰地指向了这座以丝绸贸易闻名的富庶城市。
时间紧迫,陈默当即立断,连夜通过秘密渠道致电商会里的联络人,将伪钞的特征、可能的流入渠道以及预估数量等信息,全部通报过去,提醒他们提前布防。
那是一个无比煎熬的夜晚。
整个安全屋里鸦雀无声,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不知道这次预判是否准确,更不知道敌人是否会临时改变计划。
直到第二天清晨,电报机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
商会发来回信,内容简短有力:“昨夜SZ市面确有大批假银元流入,因提前预警,各家商号早有防备,仅用半小时便将该批次伪钞全部截获,未造成重大损失。经查,数量约三万块。感谢。”
“成功了!”小唐第一个跳了起来,安全屋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胜利。
它证明了他们的工作方向是正确的,他们的努力是有效的。
众人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然而,陈默的表情却依旧严肃。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说:“别高兴得太早。这次成功,也等于告诉了敌人,他们的密码已经被我们破译,他们的行动已经暴露在我们的视野之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攻击,只会来得更隐蔽,更猛烈。”
他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的狂热。
是啊,这是一个零和博弈,你前进一步,敌人就会后退一步,然后寻找新的突破口。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默的预言,当天下午,林探长就面色凝重地赶到了安全屋。
他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我们的人发现,最近有一个伪装成交通大学数学系讲师的日本人,频繁出入各大高校的图书馆。”林探长将一份档案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他的名字叫‘岩井英一’,但我们查过校方记录,根本没有这个人。他借阅的书籍,全部都和群论、概率学以及密码学相关。”
李教授拿起档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不是巧合。一般的伪钞集团,只会想着如何改进物理防伪技术。他们开始研究密码学,说明他们不仅意识到了密码被破,更可怕的是,他们内部也有懂得这门学问的高手。他们也在找我们的破绽,甚至可能在尝试构建更复杂的,我们无法破解的新密码体系。”
空气瞬间凝固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面对的是一群狡猾的狼,那么现在,这群狼的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聪明的猎人。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猫鼠游戏,而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智力竞赛,输掉的一方,将万劫不复。
风险,正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攀升。
巨大的压力如潮水般涌向陈默。
他是这支团队的核心,是破译工作的灵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充满了期望与信赖。
陈默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将那张苏州伪钞的照片钉在墙上,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的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窗外的喧嚣、同伴的担忧、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都与他隔绝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他必须更快,必须赶在敌人前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渐深。
安全屋里的人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闭目养神,只有陈默的角落里,键盘声依旧密集如雨。
他调取了一组全新的测试数据,那是从截获的日方商业电文中提取的,之前因为加密等级过高,一直被当做“噪音”搁置。
他想用新的算法模型,再试一次。
数据在屏幕上奔流,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河流。
陈默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大脑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试图从这片混沌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规律。
就在他几乎要被海量的信息淹没,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时,屏幕上的一处数据流,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乎寻常的规律性波动。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那转瞬即逝的异动,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