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潜伏者的游戏
陈默对着穿衣镜扯了扯灰布长衫的领口。
粗布纤维蹭得喉结发痒,像根细针在皮肤下挑动——这是老赵今早塞给他的,说是唐伯年茶会的账房先生得穿这行头。
他伸手摸向袖口,那里用暗线缝着微型窃听器,指腹压上去,金属的冷硬隔着布料硌得生疼。
“袖口再往上卷半寸。“老赵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怀表,“账房先生总爱卷袖子拨算盘,太板正了像戏台上的假把式。“他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带着股说不出的沉。
陈默想起三天前在密道里,老赵递来长衫时说“唐伯年的财务主管周胖子最恨银行里那些油头粉面的“,现在想来,每个细节都是精心算过的。
镜子里的人变了。
分头梳成了偏髻,架着副圆框铜眼镜,左眼角点了颗假痣——周慕云以前总笑他“太干净,不像在人间打滚的“,现在倒真有了几分市井账房的烟火气。
陈默捏起桌上的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里,他忽然想起导师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金在纸中“,血在宣纸上洇开的形状,像极了昨天在伪钞编号里看见的毒蝎尾钩。
“该走了。“老赵推开门,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鞋尖,“周胖子在醉仙楼订了雅座,他爱听评弹,你得在《杜十娘》的唱段里把那组汇率数透给他。“陈默把算盘塞进布包,指尖碰到包底的铜钥匙——周慕云的遗物,今天特意带在身上。
金属贴着皮肤的温度,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醉仙楼的红木楼梯吱呀作响。
陈默刚迈上二楼,就听见雅座里传来拍桌子的响:“老周你这算盘珠子是镀金的?
三百万法币的利差,能算出花来?“他顿住脚,透过雕花窗棂看见穿湖蓝缎子马褂的胖子正捏着茶盏,盏沿沾着半圈茶渍。
“刘先生这是急什么?“陈默推开门,算盘“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跳,“上月廿三,汇丰银行英镑兑法币汇率从1:8.3跌到1:7.9,港商抛了两千万法币换英镑;廿五那天,正金银行突然吃进八百万,汇率又拉回1:8.1——您说的三百万利差,可都在这三天的折线图里呢。“他翻开算盘,用算珠摆出三条起伏的线,“周先生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拿《申报》的外汇牌价对一对。“
周胖子的小眼睛眯成了缝。
陈默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扳指——这是被说中了的征兆。
窗外评弹唱到“奴把百宝箱“,琵琶声里,周胖子突然笑了:“陈先生这手算盘,比我家那台德国计算机还利索。“他招招手,身后的随从递来张烫金请帖,“唐先生下周六的茶会,还请陈先生来掌掌眼。“
陈默接过请帖时,掌心沁出薄汗。
他盯着请帖上“唐宅“两个字,想起苏曼卿今早塞在他抽屉里的纸条:“程雪梅办公室的收音机会说话“。
同一时刻,四马路《申报》编辑部。
苏曼卿把微型录音机塞进手包最底层,牛皮纸包装的边角蹭着她的指节。
程雪梅的香水味还萦绕在鼻尖,是那种带着苦杏仁味的舶来品,和林素芬用的“科蒂白玫瑰“不一样——她记得前天在沈府门口,林素芬从轿车里下来时,风卷着那股甜腻的香扑了满脸。
“苏记者对我们唐总很感兴趣?“程雪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曼卿转身,看见女律师倚在门框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把刀。
她摸出笔记本晃了晃:“唐先生是上海商界的顶梁柱,百姓都想知道他怎么应对法币波动。“程雪梅笑了,涂着珊瑚色甲油的手搭在她肩上:“那下次采访,我让唐总亲自和你说。“指尖的力道重得反常,苏曼卿差点没忍住皱眉。
等程雪梅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曼卿才敢松口气。
她摸到手包夹层里的录音机,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刚才在程雪梅转身接电话时,她把设备粘在了窗台下的墙缝里,动作快得像偷糖的孩子。
下楼时,印刷机的轰鸣震得楼板发颤,她想起陈默说“数字不会撒谎,但人会“,突然觉得怀里的录音机沉得像块砖。
财政部档案库的灯泡忽明忽暗。
赵文斌蹲在文件架后,手指捏着张伪造的账目表,“陈默“的签名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素芬今早递给他时说“唐先生要见点真章“,可他的指甲早把掌心掐出了月牙印——三天前陈默带他看的那些账本,每笔流水都对应着被炸成废墟的粮库、冻死在街头的妇孺。
“啪嗒“。
档案库的门开了。
赵文斌迅速把账目表塞进第三排B柜的最底层,动作比在军统训练时还利落。
他猫着腰躲进通风管道,听见王参谋的皮鞋声由远及近。
这位财政部应急小组的负责人总是带着股松木香,赵文斌记得上周陈默说“王参谋查账时会摸每本账的封皮,旧账的包浆和新做的不一样“,此刻透过通风口往下看,果然见他正用指腹蹭着账本边缘。
“有意思。“王参谋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文斌的心跳漏了一拍,看见他从抽屉里抽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原始凭证,“有人怕我们查不清,倒提前备了份底。“他抬起头,目光像穿过通风口直接刺过来,赵文斌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华灯初上时,陈默站在中央银行顶楼。
他望着窗外的霓虹灯海,手里捏着国库司刚发来的电报:“可疑账户已冻结,涉及资金一千二百万法币“。
数字在视网膜上跳动,自动幻化成盘绕的毒蛇——这是数形直觉又在作祟。
他揉了揉眼睛,眼前闪过唐伯年在汇丰银行提美钞的画面,上周苏曼卿拍的照片里,三个铁皮箱上的封条还带着银行的火漆印。
“陈先生好雅兴。“林素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身,看见她穿着月白旗袍,耳后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像滴凝固的血。“唐先生说,今天这出戏唱得太响了。“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西装袖扣,“您冻结的,是给难民的赈灾款。“陈默盯着她涂着珠光甲油的手,想起赵文斌说的“胸针图案“,突然笑了:“林秘书不如去问问韩九如,他给三井财阀汇的'赈灾款',买的是面粉还是子弹?“
林素芬的瞳孔缩了缩。
她转身时,旗袍开衩露出的小腿绷得笔直,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陈默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摸出怀表看了眼——九点一刻,该回家了。
雨还在下。
陈默沿着江西路往住处走,皮鞋踩过水洼的声音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