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转子迷局
陈默的指尖在《初等数论习题集》的纸页上停顿了一下。
第三页边缘有些毛糙,油墨味混合着旧纸的霉味钻进他的鼻腔,像一根细针戳着他的太阳穴。
他解开袖扣,挽起半湿的衬衫袖子——昨夜数形直觉发作时出的冷汗还黏在皮肤上,此刻被晨风吹过,凉得人直打哆嗦。
题目里的数字“3 - 7 - 15 - 29”在纸页上跳动着,他先尝试了斐波那契数列,3加7等于10,和15对不上;如果用模运算,7减3是4,15减7是8,29减15是14,差值4、8、14……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折线,笔尖突然停住了——差值的差值是4、6,这像是二阶等差数列?
但算到a₅应该是29加(14 + 8)= 51?
然而视网膜上残留的樱花残影却在旋转,五片菱形花瓣的尖端总是偏离轨迹。
“等一下。”他扯松领口,喉结滚动着咽下涌到嘴边的腥甜——数形直觉过度使用后的后遗症开始发作。
闭眼前他瞥见窗台上的铜制镇纸,突然想起导师周慕云办公室里的齿轮摆件。
那些黄铜齿轮咬合时的轨迹,和樱花花瓣的旋转角度……他猛地睁开眼,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当“数形直觉”再次被强行唤醒时,陈默的右眼球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视网膜上的光斑这次没有聚成樱花,而是三组交错的齿轮,大齿轮带动中齿轮,中齿轮又卡着小齿轮,每个齿槽的位置都对应着数字序列。
3是第一个大齿轮的起始齿数,7是中齿轮的咬合点,15是小齿轮的偏移量——这分明是恩尼格玛机的转子结构!
“啪嗒。”
阁楼木门被推开的声响让陈默惊得差点打翻墨水瓶。
他迅速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裤袋,抬头却见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站在楼梯口,圆框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手里端着一个蓝边搪瓷杯。
“陈先生。”老者的声音像浸过苏州河水,“我姓赵,从前在重庆搞过密码破译。”他把杯子放在陈默摊开的手册旁,杯底压着一张泛黄的草图,“刚才看你算得那么急,手都抖了——数形直觉用多了伤眼,对吧?”
陈默的后颈瞬间绷直。
这个自称老赵的人不仅知道他的能力,还能悄无声息地摸到阁楼上来——他扫了一眼对方的鞋尖,青布千层底沾着少量煤渣,是刚从虹口方向过来的。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昨天在图书馆,你翻《应用密码学》时,书脊压得太用力。”老赵拉过一条木凳坐下,指节敲了敲手册第三页,“那本书的借阅卡上,你名字后面的日期是用左手写的——左撇子改成用右手写字,通常是为了掩饰笔迹。”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更重要的是,你看伪钞编号时,睫毛会快速眨三下——这是数形直觉启动的生理反应。”
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三天前在四马路旧书店,确实用左手填了借阅卡,却没料到会因为这样的细节暴露自己。
“您说的‘樱花’,和日军的加密指令有关?”
“正是。”老赵展开草图,上面画着三个同心圆,每个圆上标着数字,“他们改良了恩尼格玛机,不用机械转子,改用数学公式模拟。你刚才算出的齿轮结构,是第一组转子的初始值。”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现在试试,用这个初始值解一段密文——如果能在半小时内还原,我就告诉你剩下的转子参数。”
阁楼外传来收旧货的铃铛声。
陈默的手指在草图上快速移动,齿轮旋转的轨迹在他脑中与昨夜的樱花残影重叠。
当他在草稿纸上写下“K01”三个字母时,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陈先生!”是苏曼卿的声音,带着点气喘,“我截到一段短波信号,和你说的‘樱花’有关!”
陈默打开门,苏曼卿的呢子大衣沾着雨星,手里攥着一卷用磁带回形针别着的纸页。
她的发梢滴着水,鼻尖冻得通红:“凌晨两点,《申报》电台监听到虹口方向的短波,频率跳动得很厉害,但我录下了几段重复的摩斯码。”她把纸页摊在桌上,“你看,这组数字和你给我的伪钞编号模长一样。”
陈默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心跳突然加快——那些数字的排列方式,和老赵草图上的转子轨迹完全吻合!
他抓起钢笔,按照齿轮旋转的规律重新排列字符,笔尖在纸页上飞速移动:“K...0...1...汇...率...干...预...”当最后一个字写完,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代号K01,汇率干预窗口开启。”
“干得好。”老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陈默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到了窗边,正望着楼下的弄堂,“但你该担心的不是破译成功,而是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弄堂口的梧桐树后,闪过一个穿着藏青布衫的身影,发梢沾着水,手里抱着一本《代数基础》——那是图书馆的小林芳。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他记得三天前在古籍区,这个自称图书管理员的女人曾刻意把《密码学原理》放在他必经的书堆上。
“佐藤健一收到监听报告了。”老赵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会更改转子参数,也会派人调查。”他把草图折好塞进陈默手里,“今晚十点,苏州河桥洞,带好你破译的密文。我有办法让这些信息传到重庆。”
苏曼卿突然抓住陈默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股烫人的温度:“需要我做什么?”
“把破译内容整理成匿名信,用央行内部的密送渠道。”陈默摸出一块怀表递给她,“表盖里有密码本,按第三页的方式加密。信末写:‘樱花盛开之时,便是法币崩塌之日。’”他转向老赵,“您怎么确定能把信息传到重庆?”
“我在军统干了十年。”老赵的目光扫过窗外,小林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但现在,我们得先甩掉尾巴。”他提起长衫下摆走向楼梯,“记住,下次见面时,别再让数形直觉使用超过半小时——你导师周慕云最后一次使用这个能力,视网膜脱落了三天。”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望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耳边回响起导师临终前的血画:“金在纸中”。
原来周慕云早就知道“数形直觉”的代价,却还是把这个能力传给了他。
苏曼卿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要我陪你去苏州河吗?”
“不用。”陈默抽回手,把密文折成小方块塞进怀表夹层,“你去寄信,我得确认小林芳没有跟上来。”他推开窗,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的腥气,“记住,信一定要在今晚八点前寄出。”
楼下传来木屐踩过青石板的声响。
陈默探出头,正看见小林芳站在弄堂口,仰头望着他的阁楼窗户。
她怀里的《代数基础》被雨淋湿了边角,封皮上印着“东京帝国大学”的烫金校徽。
“该走了。”陈默抓起风衣搭在臂弯,转身时瞥见桌上老赵留下的搪瓷杯,杯底沉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和周慕云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银杏树,叶子纹路分毫不差。
他扣上风衣纽扣,把手册和草图塞进内袋。
苏曼卿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油墨和雨水的味道:“我在报馆等你消息。”
陈默推开阁楼门,楼梯吱呀作响。
楼下的弄堂里,小林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湿脚印,像一条蛇般蜿蜒向四马路方向。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草图,齿轮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心口——老赵说的“密码拼图”,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