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市猎影·真假博弈
黄包车的布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陈默的膝盖抵着苏曼卿的油纸包，蟹粉的甜香混着她围巾上淡淡的油墨味——《申报》印刷机的味道，他记得她总说那是“比香水更体面的味道“。
“小唐这孩子，“苏曼卿把冻红的手揣进袖筒，“方才在街角晃报纸时，我看见他眼镜片上全是哈气。
外汇科的电话铃响了整宿，怕是又熬了通宵。“
陈默摸了摸内袋的银元样本，竹篮草香还在，军部特供的刻痕硌着掌心。
周慕云的血画在怀表里发烫，金在纸中——纸是法币，金是人心，他得让伪钞的毒蝎爬进杉机关自己的陷阱里。
黄包车在中央银行后巷停下时，三楼外汇科的窗户还亮着灯。
小唐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像只扑火的飞蛾。
陈默推开门，油墨味混着速溶咖啡的焦苦扑面而来——这小子又把算盘珠当方糖搁咖啡里了。
“陈哥！“小唐摘下眼镜，镜片上沾着计算稿的碎纸片，“您要的波动曲线算出来了！“他翻开账本，铅笔字密密麻麻爬满纸页，“按斐波那契数列推的，前两轮涨三成，第三轮跌两成半，刚好卡在日军伪钞投放的时间窗口......“
陈默的指尖划过曲线，数形直觉在视网膜上泛起淡蓝色波纹——那是老吴说的神秘买家，是柳如眉的便衣，是鞋底沾靛蓝油墨的影子。“把前两轮的涨幅再提五个点，“他抽出钢笔，在“第三轮“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场失控的疯抢。“
小唐的喉结动了动：“可这样......“
“他们要的是恐慌，“陈默合上账本，“我们就给他们更烈的酒。“他摸出半盒大前门，抽出五支烟，“阿龙那边传话了吗？“
“传了！“小唐从抽屉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他说今晚夜市拍卖会，会让码头上的兄弟喊'法币换双倍银元'，声儿能传到苏州河对岸。“
窗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三刻。
陈默把五支烟的烟纸小心剥开，用显微镜在薄纸上写指令：“第二轮跟到28块，第三轮撤。“然后重新卷好，烟丝簌簌落在桌面，像撒了把碎金。
“给老吴的人，“他把烟盒推给小唐，“其余商贩拿空烟纸，或者写'跟到30块'——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拿到了内幕。“
小唐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陈默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接触伪钞案时，也是这样，钢笔在文件上洇出墨点。“记住，“他按住小唐的肩，“我们不是在赌，是在给他们递镜子。
他们看见的暴涨，是自己伪钞泛滥的倒影。“
夜市拍卖会在十六铺码头的仓库里，霉味混着咸鱼干的腥气。
陈默穿了件旧棉袍，袖口沾着小唐的咖啡渍——这是老吴特意选的行头，“太干净的主儿，黑市当你是巡捕房的线“。
仓库中央的汽灯滋滋响，照见二十几个商贩的脸：有搓着铜元的米行老板，有抠着指甲缝煤渣的纺织厂出纳，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的——陈默扫了眼，那是柳如眉的人，袖扣上的樱花暗纹太新，新得像刚从日本邮过来的。
老吴的旱烟杆敲了敲木箱：“起拍！法币现钞，一百块起！“
陈默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摸出第一支烟，烟纸在指腹上硌出印子——这是给米行老张的。“一百二！“他举牌，声音压得粗哑。
戴金丝眼镜的人立刻转头，钢笔在小本上飞窜。
米行老张摸出烟盒，抽了支烟，假装点烟时扫过烟纸——陈默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吞了只活虾。“一百五！“老张举牌，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一百八！“纺织厂出纳喊，他的烟纸是空的，可方才阿龙的“双倍银元“在码头上喊得太响，他怕错过这波涨势。
汽灯突然晃了晃，陈默抬头——梁上有个黑影，是阿龙的人，正把算盘珠子往地上撒。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戴金丝眼镜的人猛地站起，钢笔尖戳破了纸：“两百！“
“两百二！“陈默举牌，掌心沁出冷汗。
数形直觉开始发烫，视网膜上浮现出折线图，第三轮的跌势像把刀，正悬在杉机关的脖子上。
老吴的旱烟杆在木箱上敲出火星：“第三轮，两百二一次——“
陈默放下牌子。
仓库里突然静得能听见汽灯的油芯响。
米行老张愣了，纺织厂出纳的手还举在半空，戴金丝眼镜的人钢笔“啪“地掉在地上。
“两百二两次——“老吴的声音像块砂纸。
“我出两百！“米行老张突然喊，声音发颤。
他摸出烟纸又看了眼，陈默写的“撤“字在汽灯下泛着微光。
“一百八！“纺织厂出纳反应过来，跟着往下压。
戴金丝眼镜的人猛地冲出门，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像敲在陈默的神经上。
陈默摸出第二支烟，烟纸在指缝里揉成一团——这局，狼终于要咬自己的尾巴了。
次日清晨，外汇科的百叶窗漏进第一缕光。
大刘的皮鞋声在走廊里响得很急，陈默刚喝了口茶，就见他抱着账本撞开门，额角的汗把分头冲成一绺一绺的：“陈先生！
您看！“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银元投放量的数字像窜天猴：“日军特支账户，昨夜往黑市砸了三万块银元！“
陈默的手指划过数字，数形直觉泛起靛蓝色的毒蝎——和仓库里那男人鞋底的油墨一个颜色。
他笑了，很轻，像吹走茶盏里的一片茶叶：“他们以为法币要暴涨，急着收筹码砸盘，可不知道......“
“可不知道我们放的是虚盘！“小唐一拍桌子，钢笔帽飞出去，砸在苏曼卿刚送来的报纸上——头版是《法币准备金再创新高》，油墨还没干透。
苏曼卿的手搭在陈默肩上，凉丝丝的：“我让报社的人查了，杉机关的印刷机昨晚加了班。“她的声音放轻，“他们在赶印更多伪钞，想趁乱换真银元。“
陈默摸出怀表，血画在表盖内侧若隐若现。
周慕云的声音在耳边：“小默，金在纸中，纸在人心。“他合上怀表，指尖敲了敲账本：“他们投的银元越多，我们能套的现就越多。
等伪钞堆成山，他们连烧纸的钱都得找我们借。“
“陈哥！“阿龙撞开门，裤脚沾着泥，“码头那边——“他喘得说不完整，“有帮人，穿黑布鞋，扛着木箱，往仓库方向去了！“
陈默的手指在账本上顿住。
他想起昨夜戴金丝眼镜的人冲出门的样子，想起杉机关印刷厂的靛蓝油墨，想起老吴说的“黑布鞋“。
“几点了？“他问。
“卯时一刻。“苏曼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陈默合上账本，动作很慢，很慢，像在给一口棺材钉最后一颗钉子。“小唐，把前两轮的交易记录销毁。
大刘，去华丰实业调二十个搬运工。“他抬头时，眼里的光像淬了冰，“阿龙，带我们去码头。“
苏曼卿摸出随身的钢笔，笔帽上挂着《申报》的铜制徽章：“我跟你们一起。“
陈默点头。
他摸了摸内袋的银元样本，军部特供的刻痕硌着掌心，像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账本上，遮住了“第三轮“三个字——那是留给杉机关的墓碑。
“今晚，“他低声说，“必须完成第一阶段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