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雾港惊魂
夜风灌进破窗,卷着仓库里的灰尘扑在脸上。
陈默的指尖擦过窗台的油桶,铁桶表面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他突然想起,下午经过码头时,搬运工们卸下的那批“桐油”,桶盖的封条是新的。
苏曼卿的手在他的掌心收紧。
远处传来警哨声,是陆警官的巡捕房方向。
但此刻陈默的注意力全在脚边的油桶上,金属表面映着月光,像一块暗哑的镜子。
他掏出怀里的银元,边缘的齿痕在桶身上压出一个浅印——足够让油漏出来。
“跑!”他拽着苏曼卿冲进夜色,背后传来老疤的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风里有火星飘过来,是守卫没熄灭的烟卷。
陈默数着心跳,等那火星落进油迹的刹那,拉着苏曼卿扑进巷口的阴影里。
爆炸的轰鸣声在身后响起时,他闻到了刺鼻的焦味。
苏曼卿的惊呼声被气浪卷走,他看见老疤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像一个被踩碎的皮影。
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便条上的“小岛会合”还在视网膜上灼烧,而更让他血液凝固的是,刚才在办公室抽屉里,他瞥见了半张撕碎的账页,边角印着“周慕云”三个字,是导师的笔迹。
陈默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爆炸气浪掀翻的碎木片擦过他后颈时,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直到苏曼卿突然拽他往巷口跑,掌心的汗渍透过粗布衬衫渗进皮肤,才惊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往江边!“他扯着苏曼卿的胳膊转向,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
老疤的骂声混着巡捕房的警哨从身后追来,他数着脚步声的距离:七步,五步,三步——拐角处的酱菜铺飘来腌萝卜的酸腐味,他突然拽着苏曼卿撞开虚掩的木门。
“跳!“
两人栽进黑黢黢的江水里时,陈默的牙齿磕在苏曼卿发簪上。
江水的冷像把冰锥直刺进鼻腔,他憋着气往下沉,手指紧紧扣住苏曼卿的手腕。
上游漂来的浮木撞在他腰上,疼得他眼眶发酸,但更疼的是视网膜上那半张账页的残影——“周慕云“三个字的墨痕还在眼前晃,是导师惯用的狼毫笔锋,尾端带点刻意的顿笔。
“抓住船锚!“苏曼卿的声音带着鼻音,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背。
陈默抬头,月光下一艘渡轮的铁锚正垂在水面,锈迹斑斑的铁链在江里晃出银鳞似的光。
他蹬着江底的碎石冲上去,指尖刚碰到铁链,身后突然传来老疤的怒吼:“在水里!
给老子捞!“
渡轮甲板的木刺扎进陈默掌心时,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
苏曼卿蜷在他身侧咳嗽,江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甲板上,在月光下连成一串银线。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视线扫过船舷的铜质标识——“沪平号,每日寅时三刻赴崇明岛“。
崇明岛?
他眯起眼,记忆里徐九爷上周在黑市放风说要“清仓一批海外货“,难道...
“嘘。“他按住苏曼卿的肩膀。
渡轮引擎突然发出闷响,船身开始缓缓移动。
陈默贴着船舷摸向驾驶舱,透过结霜的玻璃,看见老船工正低头拨弄罗盘。
他松了口气——这船是正经渡轮,不是徐九爷的私船。
但等船行到江心,他的后颈又开始发紧:黄浦江的风里飘来股熟悉的机油味,和下午仓库里那批“桐油“一个味儿。
“岛到了。“苏曼卿的声音带着颤音。
陈默抬头,月光下一座黑黢黢的岛屿横在前方,码头上隐约有灯火晃动。
渡轮刚抛锚,他就拽着苏曼卿溜进底舱,等船工上岸抽烟的空档,顺着缆绳滑到了岛上。
岛上的路比陈默想象的硬。
他踩着碎石往前挪,鞋跟磕到块金属片,弯腰捡起——是块银元,边缘的齿痕和下午在仓库油桶上压的浅印一模一样。
苏曼卿突然拽他躲进礁石后面,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码头上停着三艘快艇,十几个戴草帽的男人正往船上搬木箱,箱盖上的编号在汽灯下泛着冷光。
“13,21,34...“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数形直觉像团火窜上视网膜,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旋转着,变成螺旋状的金色纹路——斐波那契数列。
他喉咙发紧,上周被劫走的五万块银元编号,正是从13开始的斐波那契序列。“这里才是真正的终点。“他低声说,指甲掐进掌心,“导师的账页,应该就藏在这些箱子里。“
“啪。“
火柴擦燃的声音惊得苏曼卿一颤。
陈默顺着火光望去,老疤正站在码头高处的岗亭里,叼着烟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分两组,东边林子,西边礁石。“老疤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棍,“给老子搜仔细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抬手点燃三盏红灯,红光映得他脸上的刀疤像条活过来的蜈蚣,“徐爷说了,抓到人赏五根大黄鱼。“
陈默的胃里泛起酸水。
他拽着苏曼卿猫腰往岛中央跑,路过间铁皮棚屋时,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让他顿住脚步——棚屋墙上挂着张上海地图,桌上堆着叠电报稿。
他推开门,苏曼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看这个!“她翻开桌上的密电本,扉页上盖着“大日本帝国陆军杉机关“的朱印,“这些代号...是日本军部在上海的秘密账户!“
陈默的手指在密电本上快速翻动。
数形直觉再次启动,那些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密码在他眼前展开成樱花状的图案——和导师周慕云遇害前破译的“樱花经济指令“完全吻合。
他掏出钢笔,笔帽里的剃须刀片划开指尖,在密电本最后一页按下血印。
苏曼卿举起记者相机刚要拍照,门外突然传来皮靴声。
“蹲下!“陈默拽着她钻进桌底。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有人骂骂咧咧:“老疤说这棚屋是临时指挥所,能有什么...“话没说完,手电筒的光就扫过桌面。
陈默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他摸到脚边的汽油桶——刚才进来时就闻到的煤油味,原来来自这里。
“快走!“他咬着苏曼卿的耳朵说。
两人刚钻出桌底,门就被踹开了。
陈默抄起汽油桶砸向冲进来的打手,汽油溅在煤油灯上腾起火焰。“跑!“他拽着苏曼卿往外冲,身后传来老疤的嘶吼:“别让他们上码头!“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铁皮棚屋。
陈默护着苏曼卿滚进礁石缝里,脸上被碎石划出血痕。
火光里,他看见老疤的身影在码头上晃动,手里的枪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苏曼卿的手突然按在他胳膊上:“小艇!“
那是艘搁浅在滩涂上的木船,船底还沾着水草。
陈默扛起苏曼卿冲过去,船桨划开水面时,他听见老疤的枪声在身后炸响。
江水溅在脸上,他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灯火,喉咙里像塞了团火。
“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咬着牙说,声音被江风吹散。
苏曼卿的手覆在他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渗进来。
远处,上海的霓虹灯已经隐约可见,像团揉碎的星子浮在江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