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虚实之间·诱敌布防
霞飞路的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响，陈默站在《申报》编辑部的楼梯口，指节抵着太阳穴。
怀表在西装内袋发烫，秒针走动声像敲在耳膜上——从昨夜发现张老头耳后那道月牙疤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陈先生。“老赵抱着一叠油印纸从里间出来，袖口沾着蓝墨水，“您要的'破译报告'，按您说的，把投放路径写成'从杨树浦码头经十六铺转法租界'。“他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这要是被日本人查出来是假的......“
陈默接过纸页，指尖划过“杉机关密电1023号“的标题。
油墨未干，蹭在指腹上泛着青灰，像极了伪钞上那种特殊靛蓝。“他们要的是'确信'。“他把报告对折两次，塞进老赵递来的牛皮信封，“你下午去虹口，把这信封'不小心'落在'大和书店'的咖啡桌。“
老赵的手顿了顿，信封边角硌出红印：“柳如眉的人每天都在那盯梢。“
“所以才要'不小心'。“陈默抬眼，窗棂漏下的光切过他眉骨，“让他们觉得，是我们疏忽了。“
楼下突然传来苏曼卿的声音，带着油墨和纸页的清苦：“陈先生，今天的《沪上经济》样刊出来了！“
陈默转身时，苏曼卿已经踏上楼梯，浅蓝布衫下摆沾着星点墨渍。
她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头版标题刺目：《央行破译伪钞密径，明日将查关键节点》。“排版时故意留了半行空隙，“她指尖点着报缝，“印刷工人说，这版会多印五百份，专门往虹口发。“
陈默接过报纸，纸张窸窣声里，他想起昨夜仓库二楼那半张钢盔下的脸——76号的人，肩章上的樱花在晨光里泛冷。
此刻报纸上的铅字，该比樱花更扎眼。“做得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记住，从现在起，我们都是戏子。“
苏曼卿的睫毛颤了颤，突然抓住他手腕。
他的皮肤隔着衬衫袖口都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陈默，你说过数形直觉不能多用......“
“今天只看数字。“他抽回手，指节在报纸上敲了敲，“等他们动起来，数字才会说话。“
虹口，杉机关二楼。
中村宪一捏着《沪上经济》的手青筋凸起，报纸边缘被指甲抠出褶皱。
案头的薄荷茶凉透了，浮着片干枯的叶子，像极了他此刻的耐心。“八嘎！“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瓷杯震得跳起来，“他们怎么会知道1023号密电？“
副官小林弯腰捡起报纸，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线：“昨夜霞飞路47号附近有牛奶车停留，开车的是《申报》的人。“他推了推眼镜，“或许......“
“或许是陷阱。“中村打断他，转身拉开保险柜。
暗格里躺着本皮面日记，钢笔尖蘸了红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个血点，“他们开始学会欺骗了。“他唰唰写着，笔尖戳破了纸，“立刻通知小野，把印刷机分三批转移到公平路、外白渡桥、北苏州路的仓库。
记住，每批只留两台旧机——要让他们以为，这就是全部。“
午后的霞飞路47号，蝉鸣黏在常春藤上。
林探长蹲在仓库斜对面的弄堂口，手里的铜烟杆敲着青石板。
他盯着仓库后门的两个守卫——76号的人，枪套磨得发亮。“老张头，把煤炉往东边挪挪！“他突然扯着嗓子喊，弄堂里顿时飘起呛人的煤烟。
“探长，这煤气罐......“卖早点的老张头缩着脖子，手指捅了捅脚边的铁皮罐。
林探长踹了罐子一脚，“轰“的一声，煤烟混着煤气“嘶嘶“往外冒。
弄堂里的阿婆们尖叫着往外跑，买菜的主妇撞翻了菜篮，土豆滚得满地都是。
仓库后门的守卫皱着鼻子跑出来，其中一个踹了老张头一脚：“八格！“
“探长，煤气泄漏！“小林子从弄堂口跑过来，捂着鼻子，“巡捕房要派人来吗？“
林探长拍了拍他肩膀，力道重得像敲鼓：“去！
把消防也叫上——这一带房子老，别真烧起来。“他看着两个守卫骂骂咧咧跟着小林子往弄堂口跑，喉结动了动，摸出怀表。
三点十七分，秒针跳得比心跳还快。
仓库围墙根下，陈默的皮鞋尖蹭着砖缝。
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攥着把钢尺，像个迷路的工程师。
苏曼卿跟在他身后，胳膊上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酱油——篮子底夹层里，藏着微型相机。
“这墙厚六十二公分。“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钢尺在砖缝间滑动，“图纸上标的是六十，多出来的两公分......“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墙根的青苔，“是水泥加固层，防挖掘的。“
苏曼卿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听见围墙里的脚步声，守卫的皮靴声“咔嗒咔嗒“，像敲在她神经上。“通风口在西南角。“她小声说，竹篮里的酱油瓶碰出轻响，“昨天阿毛说，夜里听见地下室有机器声，通风口应该直通印刷间。“
“十七、十八......“陈默数着砖缝，钢尺突然顿住。
他摸到块凸起的砖，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是被搬运设备时撞的。“这里。“他用鞋尖点了点，“明天带炸药，从这里打洞。“
阿毛蹲在仓库旁的垃圾车后面，啃着冷馒头。
他本来是来捡废纸箱的，可刚凑近后窗，就听见“嗡——嗡——“的声音，像老黄牛喘气。
那声音时断时续，还带着“咔嗒咔嗒“的节奏，和码头上的起重机完全不一样。
“小赤佬！“看仓库的老周拎着扫帚冲过来，“滚远点！“
阿毛撒腿就跑，馒头掉在地上。
他回头时，看见老周往窗里张望，嘴里骂骂咧咧。
可那“嗡——嗡——“的声音还在响，透过墙缝钻出来，震得他耳朵发麻。
他摸出裤袋里的小纸团——这是陈先生昨天塞给他的，说听见怪声音就写下来。
他蹲在墙根，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底下有大铁牛，喘气声像印刷机。“
小野次郎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站在仓库屋顶，望着弄堂里逐渐散去的人群。
煤气罐倒在墙角，煤炉还在冒烟，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巡捕房的人来得太快，消防的车到现在都没响警笛。
“队长！“手下小林从楼梯口跑上来，“守卫说，刚才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在围墙根转，还有个拎竹篮的女人......“
小野的手指扣住腰间的军刀。
阳光照在刀镡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望着围墙根那道浅浅的鞋印——是三接头皮鞋，不是本地人常穿的圆口布鞋。
再往远处看，垃圾车后面有团白色，是阿毛刚才掉的馒头，还沾着泥。
“集合！“他突然大喊，军刀“唰“地抽出半寸，“所有人跟我搜！“
霞飞路的暮色漫上来时，陈默站在《申报》顶楼，望着远处仓库的方向。
苏曼卿递来杯浓茶，他接过来，却没喝。“小野发现了。“他说，声音像浸在冷水里，“但没关系，他越紧张，转移的设备就越多。“
林探长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转头对陈默说：“消防队说明天早上有例行演习，问需不需要配合。“
陈默的手指在窗台上敲出轻响。
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长，像张铺开的网。“告诉他们，“他说，“演习时间提前半小时。“
苏曼卿望着他侧脸上的阴影，突然想起昨夜火场里，导师周慕云留下的血画——“金在纸中“。
此刻她终于明白，陈默织的这张网，不是为了捕风，而是要把日本人的伪钞，连同他们的野心，一起烧成灰烬。
楼下传来卖晚报的吆喝：“号外！号外！央行明日将查伪钞窝点！“
陈默摸出怀表。六点整。
怀表玻璃上，映着他微扬的嘴角——那弧度，像极了毒蝎扬起的尾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