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黑影追踪·赴美前夜
陈默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纸条边缘,暗红色的封口印子在暮色里像块凝固的血痂。
苏曼卿的手指搭在他手背,温度透过粗布衬衫渗进来:“我跟你去。”
他抬头时,她正咬着下唇,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和三个月前在四马路看到她被76号特工推搡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那时她护着怀里的相机,胶卷盒硌得肋骨生疼,现在她护着的,是比胶卷更重要的东西。
“仓库地址。”陈默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
苏曼卿愣了下,从信封夹层抽出张泛黄的码头票根,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十六铺37号栈房”。
油墨味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茉莉香粉味钻进鼻腔,那是《申报》编辑部特有的气息,带着旧报纸的霉和新油墨的冲。
“可能是陷阱。”陈默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怀表夹层,金属表壳贴着心口,“吉田明惯用这招。”
“但阿珍可能在里面。”苏曼卿抓起桌上的勃朗宁,枪柄磨得发亮的地方沾着她的指纹,“上周我去广慈医院,清洁女工说看见穿护士服的女人被推进带篷卡车——”她喉结动了动,“卡车喷的是杉机关的樱花标志。”
陈默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阿珍被带走那晚,他追着汽车跑过三条弄堂,雨靴陷进泥里,车灯在雨幕里像两只发红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突然睁开了,给他指了条路,哪怕是刀山火海。
十六铺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灌进领口时,陈默看了眼手表:八点十七分。
栈房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像条细蛇,舔过苏曼卿攥着枪的手背。
她的指节泛白,指缝间夹着根火柴——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三秒内没动静就划亮,火光会引老吴的人过来。
陈默先迈进去,霉味混着铁锈味直钻鼻腔。
他的脚尖碰到个空酒坛,“当啷”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
苏曼卿的呼吸突然急促,他反手按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写:左三右五,别慌。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墙角的水泥台上。
那里摆着个金属盒,盒盖上刻着半朵樱花——和纸条上的图案严丝合缝。
陈默的数形直觉突然刺痛,视网膜上浮现出螺旋状的金线,那是德国产的防撬锁结构,和央行金库的锁芯同源。
“退后。”他摸出从山本一郎名片里拆的细钢丝,金属线在月光下泛着淡紫。
苏曼卿退到他侧后,枪口对准门口。
锁舌弹出的瞬间,陈默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江潮——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盒内纸张的窸窣声,那是用道林纸印的文件特有的脆响。
“樱花D方案”六个字撞进瞳孔时,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一页就写着“联合暹罗、马来亚伪政权,建立跨国伪钞流通网”,第二页夹着张汇率波动表,数字在他眼里变成锯齿状的山峰,峰顶标着“法币崩溃临界点”。
“陈先生看得很认真?”
吉田明的声音像块冰砸进热汤。
陈默抬头的瞬间,六支枪口从不同角度对准他——左边柱子后两支,右边货堆后三支,正门口一支。
苏曼卿的枪已经顶上最近的特工下巴,但对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她动,子弹会先打进她心脏。
“你的数形直觉,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吉田明从阴影里走出来,西装袖口沾着星点血迹,“比如数清楚这些枪的编号。”
陈默的视线扫过最近的枪管,编号“9427”在视网膜上展开成菱形,第二个“8135”是倒三角,第三个“3762”……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76号残党,对吧?枪是从北四川路军械库偷的,上周三丢了七支,你们拿了六支——”他的目光锁住吉田明腰间的配枪,“还有一支在你手里,编号009,因为你舍不得用。”
吉田明的瞳孔缩成针尖。
陈默趁他分神的刹那,抄起金属盒砸向左边柱子后的特工。
玻璃碎裂声混着枪声炸响,苏曼卿的枪响了,打穿了右边货堆后特工的手腕。
陈默拽着她往窗口跑,江风灌进来,吹得“樱花D方案”的纸页哗哗翻卷。
“追!别让胶卷丢了!”吉田明的吼声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陈默这才注意到,吉田明怀里揣着个锡盒,盒盖开着条缝,露出半卷微型胶卷——和三个月前被暗杀的周慕云书里夹的胶卷一模一样。
苏曼卿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左边推:“去码头!我引开他们!”她的发卡在混战中松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老吴的船在三号浮筒,你带着资料先走!”
陈默想抓住她的手,却只碰到她外套的布扣。
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在墙上打出个焦黑的洞。
他转身时,看见苏曼卿的身影闪进货堆,枪声从另一个方向炸开——她在故意暴露位置。
码头的汽笛声刺破夜色时,陈默摸到了老吴的船舷。
船老大的烟锅在黑暗里亮了下,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他刚把金属盒塞进船舱暗格,就听见身后水花四溅——吉田明的人追来了。
“陈先生!”老吴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胶卷!”陈默这才发现,锡盒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胶卷边缘还沾着吉田明的血。
他把胶卷塞进嘴里,用后槽牙咬碎外层保护膜,咸腥的药水味在嘴里蔓延。
船离港时,陈默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仓库方向的火光。
江风卷着枪声传来,他数到第七声枪响时,看见苏曼卿的身影从火光里冲出来,老吴的手下拉着她的手翻上船舷,她的裤脚在滴血,脸上却挂着笑:“他们追了三条街,我绕进了十六铺鱼市——”她突然咳嗽起来,血沫溅在甲板上,“鱼摊老板用鱼叉帮我捅了个特工。”
安全屋的台灯在凌晨三点亮起时,陈默正用显影液冲洗胶卷。
苏曼卿趴在桌上,阿珍的急救包在她脚边,纱布上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
胶卷在红灯下慢慢显影,第一帧是张地图,马尼拉湾的轮廓像只蜷起的手,掌心标着“樱三郎-04”,旁边写着“月产伪钞两千万,法币/比索双轨流通”。
“他们没停。”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上海的伪钞链断了,他们就去东南亚接。”
苏曼卿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红灯:“阿珍呢?信里说她活着——”
“樱花D方案”的最后一页飘落在地,陈默弯腰捡起,看见最下方用红笔写着“人质管理:马尼拉圣心医院”。
他把纸页递给苏曼卿,她的手指在“圣心医院”四个字上停了很久,突然笑了:“那我们就去马尼拉接她。”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时,小唐抱着牛皮纸袋冲进屋,额角沾着露水:“陈先生!赴美代表团的护照!布莱克先生说船票改到今晚十点,要赶在山本一郎之前——”他突然噤声,因为陈默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樱花D方案”,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把即将出鞘的刀。
“告诉布莱克,我去。”陈默的声音像块淬过的钢,“但我要带个人——”他看向正在包扎伤口的苏曼卿,“《申报》的苏记者,作为随行观察员。”
小唐走后,陈默翻开《字林西报》当天的早报,头版标题是“布雷顿森林会议倒计时”。
他的目光扫过中缝时,突然顿住——那里有则不起眼的广告:“圣心牌奶粉,马尼拉直供”。
他把报纸折起,塞进西装内袋,指腹轻轻压过“圣心”两个字。
江轮的汽笛声从黄浦江上传来,陈默扣好西装领口,转身对苏曼卿说:“该走了。”她已经换好记者装,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闪着冷光。
两人并肩走向门口时,阳光穿过玻璃,在“樱花D方案”上投下一片金斑,像团即将燎原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