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双线追击·伪钞风暴前夜
陈默的拇指重重按在对讲机按钮上，海风灌进领口，带着血腥味的咸湿直往肺里钻。
十六号码头的情报像根细针，扎得他后颈发紧——吉田明的手段他太清楚，分兵从来不是失误，是刀尖上的虚招。
“老赵。“他对着对讲机喊，声音被浪头撕成碎片，“带三个人跟我去十六号码头，剩下的留你这里。“
“科长！“老赵的喘息声突然近了，陈默转头就看见对方从鱼舱阴影里冲过来，手电筒的光斑在他脸上跳，“福顺号的夹层至少能塞二十箱伪钞，您眼睛才刚能看......“
“我数过潮汐表。“陈默摸出周慕云留下的勃朗宁，枪柄上“慎行“二字硌着掌心，“十六号码头退潮比吴淞口早两小时，他们要赶在巡捕房封港前把货卸进租界仓库。“他把枪塞进老赵手里，“你枪法比我稳，福顺号的火油桶在左舷第三根横梁下，烧起来能把半条船掀翻——但先抢箱子。“
老赵的喉结动了动，接过枪时指腹擦过陈默眼周的红痕。
那是昨晚用数形直觉破译密电留下的，纱布拆了才半天，视网膜还泛着血雾。
他突然扯下自己的粗布围巾，不由分说缠在陈默眼上：“挡点海风，别让沙子进眼睛。“
陈默没推拒。
围巾带着老赵身上的烟草味，混着码头上腐烂鱼内脏的腥气，倒比消毒水踏实些。
他摸出兜里的皱巴巴地图，用指甲在十六号码头位置划出深痕——这是苏曼卿今早送来的《申报》副刊，她用红笔圈了东区仓库租金暴涨的新闻，当时他只当是物价波动，现在看来，是吉田在给伪钞找窝。
“王参谋的车在码头口。“老赵突然压低声音，“我让小刘带他往十六号码头去了，您从后巷抄近道，五分钟能赶上。“
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住。
老赵总说他像台精密仪器，但此刻仪器的齿轮卡了——这个旧友兼情报员，总能在他漏掉的地方补上一颗螺丝钉。“走。“他拍了拍老赵肩膀，转身时听见对方在身后喊：“要是看见樱花标记，记得留半箱给我！“
半箱。
陈默在巷子里跑起来，鞋底碾过碎贝壳，疼得脚趾蜷缩。
老赵说的“樱花“是伪钞包装纸上的暗纹，上周他们在闸北废品站找到半张，周慕云血画里的“金在纸中“突然就活了——黄金储备在法币信用里，可伪钞要毁的，是纸里的信用。
报馆二楼的电话铃响第三声时，苏曼卿才接起来。
她把抄着伪钞特征的日记纸压在茶缸底下，油墨味混着茉莉花茶的香，有点呛人。
“苏记者？“电话里的声音像蒙了层毛玻璃，“我是爱国商人，知道'樱花三号'的下落。“
苏曼卿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这是陈默教她的暗号，敲三下是陷阱，两下是可疑。“您怎么证明自己爱国？“她故意把钢笔帽拧得咔嗒响，“上周也有人说要卖情报，结果带巡捕房去了面粉厂。“
“您老师周先生的血画，“对方顿了顿，“最后一笔是往右偏的，对吗？“
苏曼卿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三个月前她去76号停尸房认周慕云，血画就摊在他手边，最后一笔确实被拖拽得往右歪——那天她没对任何人提过。
“您想要什么？“她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右手却悄悄摸向抽屉里的防狼哨。
“安全船票，去香港。“对方的呼吸声重了，“今晚十点，十六号码头仓库B区，我带账本等您。“
电话挂断的忙音刺得耳膜生疼。
苏曼卿捡起钢笔，发现指节发白。
她想起陈默说过，杉机关的心理战分三步：给真信息引你入局，用隐私细节瓦解警惕，最后在关键处塞假线索。
周慕云的血画......是真信息，但要她去十六号码头——和陈默此刻的目标重合。
她抓起外套往外跑，经过一楼排版室时，张师傅喊她：“苏小姐，今天的物价版要加吗？“
“加。“她头也不回，“把米价涨了三成的消息加粗。“米价暴涨是伪钞泛滥的前兆，陈默需要这个数据校准数形直觉的折线图。
十六号码头的风比吴淞口更猛。
陈默掀开围巾一角，右眼勉强能看见王参谋的别克车停在路灯下，车头灯闪了两下——这是财政部应急小组的暗号，安全。
“陈科长。“王参谋摇下车窗，军大衣下摆沾着泥点，“老赵说您要突袭？“
“不是突袭。“陈默坐进副驾，冷风卷着他的围巾灌进来，“是确认吉田的转移路线。“他摸出从福顺号线人那里搞来的船运清单，“福顺号申报的是咸鱼，可吃水线深了两尺——两尺能塞多少纸？“
王参谋没接话，踩下油门。
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陈默盯着仪表盘的时间：九点十七分。
涨潮在十点，吉田要在潮水顶上来前把货转移到内河船，再顺着苏州河进租界——但十六号码头的仓库B区，是苏州河的上游。
仓库B区的铁门虚掩着。
陈默的皮鞋尖刚碰到门，铁锈就簌簌往下掉。
王参谋抽出手枪，撞针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等等。“陈默按住他手腕。
门里飘出股熟悉的味道——松节油混着油墨，是印钞厂的味道。
他推开门，月光漏进来，照见地上堆着七八个木箱，箱盖全被撬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空白纸页。
王参谋的枪口垂了下来：“这是耍我们？“他踢了踢箱子，“空白纸能当伪钞？“
陈默蹲下去，指尖划过纸页边缘。
纸很挺，对着月光能看见纤维里的暗纹——和真法币的水印位置一样。“这是印刷模板。“他把纸页对着月光，“伪钞要过三道版：底纹、面额、编号。
他们把底纹版印好了，剩下的两道在租界里做。“
王参谋的军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碎纸：“那为什么留在这里？“
“转移视线。“陈默站起来，右眼的血雾又浓了，“福顺号的伪钞是幌子，真正的印刷机在租界里——他们知道我们会追船，所以用空白纸引我们查仓库，等我们折腾完，印刷机早搬到下一个点了。“
他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老赵的声音带着硝烟味：“陈科长！
福顺号的人点了火，我们冲进去抢了十二箱，剩下的烧了！“
“人呢？“陈默摸出兜里的薄荷糖，含进嘴里压着泛酸的胃。
“抓了两个，“老赵的呼吸声粗重，“一个舌头咬断了，另一个说'樱花三号'不是船，是网。“
网。
陈默把薄荷糖咬碎，清凉刺痛舌尖。
他突然想起周慕云临终前在他手心写的字——“散“。
当时他以为是“伞“，现在才明白，是分散投放。
财政部的办公室亮着孤灯。
陈默把十六号码头的空白纸页摊在桌上，王参谋在给老赵打电话确认俘虏口供，窗外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陈科长！“便衣探员撞开门，警徽在领口闪着冷光，“HK区的汇丰银行发现异常汇款，半小时内有七笔五万的转账，对方账户全是新注册的！“
陈默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纸页边缘的纤维突然泛起微光——他扯亮台灯，凑近了看，发现每沓纸的最底层，都压着一张编号纸：001-007。
“查这七个账户的开户人。“他抬头时，右眼的血雾里浮起周慕云的脸，“还有，让苏曼卿查HK区的米价——如果和转账时间重合......“
探员跑出去的脚步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陈默拿起那张编号纸，对着灯光，发现编号末尾有个极小的刻痕，像片樱花花瓣。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刻痕，突然顿住——那不是印上去的，是纸浆里掺的。
窗外的警笛声更响了。
陈默把编号纸收进铁盒，锁进抽屉。
钥匙转动的声音清脆，像命运在锁孔里转动。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纸里的秘密，才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