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暗线追踪
霞飞路公寓的台灯在凌晨两点突然炸响,灯丝迸出的火星溅在老赵手背,他缩了缩手,把暗房刚洗出的照片推到陈默面前。
相纸还带着显影液的刺鼻味,画面里穿蓝布衫的小王正坐在咖啡馆角落,对面男人的金边眼镜反着光,像两粒凝固的水银。
“三点十五分进的门,点了杯清咖没碰,说了七分钟。”老赵的指甲在照片边缘掐出月牙印,“眼线跟到静安寺路就断了,那辆车挂的是工部局牌照。”
陈默的指节抵着桌面,盯着照片里男人领口的银链——那截链子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和他上周在伪钞样本上发现的樱花压纹,弧度分毫不差。
苏曼卿的发梢扫过他手背,她不知何时凑过来,指尖点在男人右耳后:“这里有颗朱砂痣。”
她转身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旧报纸,油墨味混着她惯用的茉莉香粉飘过来。
1937年《申报》实业版被她翻得哗啦响,终于停在某页:“东亚造纸株式会社扩建庆典,副厂长山田一郎致辞。”照片上的年轻人没戴眼镜,右耳后的红点却像团凝固的血。
“现在是杉机关的物资调度专员。”苏曼卿的指甲戳着报纸日期,“上个月《朝日新闻》上海版提过,说他‘在战略物资配给中展现卓越才能’。”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伪钞用纸要过三道水印检测,能绕过央行防伪的,只有知道原纸配方的人——”
“而东亚造纸是法币原纸的代工厂。”陈默接过话头,喉咙发紧。
导师周慕云死前用血画在衬衫上的“金在纸中”,此刻突然在他视网膜上灼烧。
他抓起桌上的“伪钞检测报告”,纸页边缘还留着面粉厂的霉斑。
当数字在他眼前化作折线图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数形直觉过载的前兆,但他顾不上了。
“看这里。”他把报告摊开,食指划过“回收数量”栏,“10月5日37箱,10月12日51箱……”那些数字在他眼里扭曲成对称的双螺旋,“如果以10月9日为中轴,5日和12日的数量相加是88,6日和11日是88,7日和10日也是88。”他抓起钢笔在纸上画了条竖线,“镜像对称,中轴是10月9日。”
苏曼卿凑过来看,发梢扫过他手腕:“9号是什么日子?”
“日本陆军省10月8日发过密电,要求上海方面军‘加速完成第一阶段经济清剿’。”老赵从裤袋里摸出本磨破边的笔记本,“我托跑工部局的线人查过,9号凌晨有批军用卡车进了苏州河仓库区。”
陈默的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
数形直觉带来的几何图案里,双螺旋突然坍缩成倒计时的表盘——10月9日不是中轴,是终点。
“他们在清仓。”他声音发哑,“把市面上回收的伪钞集中销毁,毁灭证据。”
窗外传来电车铃铛声,陈默数着那串“叮铃叮铃”的节奏——三长两短,和昨夜小王离开时的车铃分毫不差。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得去仓库拍运输路线图。”
“太冒险了。”老赵按住他手腕,“苏州河仓库区现在是76号的重点巡查区,前天刚枪毙了个偷棉纱的码头工。”
“但阿旺去过。”陈默看向缩在沙发角的孩子。
阿旺正用树枝在地板上画小帆船,听见名字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我上周跟李阿婆送蚕丝去过!仓库后面有个破墙洞,能钻到堆纸捆的棚子旁边!”他比划着,光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墙洞旁边有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个破灯笼——”
“就今晚。”陈默打断他,从抽屉里摸出盒火柴,“带阿旺去,我和曼卿负责拍照。”他把火柴盒推给老赵,“你守在霞飞路电报局,万一两小时没消息,把证据寄给香港的《大公报》。”
老赵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力攥了攥他的手腕。
苏州河的夜雾裹着腐鱼味漫过来时,陈默正蹲在老槐树下。
阿旺的小身板像条泥鳅,三两下就钻进墙洞,不一会儿探出个沾着蜘蛛网的脑袋:“跟我来!”
仓库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陈默跟着阿旺猫腰穿过堆着草席的空地,苏曼卿的相机包在他背上硌得生疼。
他们躲在纸捆后面时,正好看见三个穿工装的男人推着板车过来,木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里,陈默听见“东亚造纸(TOA)”——东亚造纸的钢印,在纸捆上敲得脆响。
苏曼卿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捏了捏,他知道她在说“可以拍了”。
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被夜风吹散时,远处突然传来狗吠。
不是普通的犬吠,是那种绷紧了喉咙的低吼,带着攻击性。
“撤。”陈默的声音比夜雾还冷。
他拉起苏曼卿的手,阿旺已经猫着腰往墙洞跑。
可刚转过纸堆,巷口的路灯突然亮了——小王站在光里,蓝布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右手插在裤袋里,轮廓像尊石雕。
“你们不该来这儿。”小王的声音像块冰,从喉咙里滚出来。
陈默的心跳得耳膜发疼。
他盯着小王插在裤袋里的手,注意到他脚边没有其他影子——没有76号的皮靴印,没有杉机关的高筒军靴。
夜风吹过,他闻到小王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三天前在面粉厂闻到的一样。
“小王。”陈默往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你上周说你爹是被伪钞害的,卖蚕丝的钱全成了废纸……”
小王的喉结动了动,裤袋里的手微微发抖。
陈默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红绳——和阿婆临终前塞给阿旺的,用来避邪的红绳,编法分毫不差。
狗吠声更近了。
小王突然抽出手,金属反光在月光下一闪。
陈默的呼吸顿住,却听见“咔嗒”一声——不是枪声,是打火机的轻响。
小王点了根烟,火星在他指尖明灭:“再不走,巡夜的就要来了。”
陈默盯着他手里的打火机,那是美国产的芝宝(Zippo),刻着朵樱花。
陈默的鞋跟碾过最后一截生锈的铁栅栏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管道外的雨丝裹着冷意钻进衣领,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撞在潮湿的砖墙上——刚才那声狼狗的吠叫,不是巡逻队的,是冲他来的。
“陈先生!“
带着江浙口音的唤声从围墙另一侧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