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夜行者计划·潜入法租界
暮色漫进杨树浦时,陈默的皮鞋后跟碾过一片碎玻璃。
“吱呀——“伪装成煤气公司的卡车停在巷口,林探长从驾驶座探出头,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紧绷的下颌:“车牌换过,车身喷了'公共租界煤气局',后厢装了检修工具。
张老头今晚轮值,我让小刘提前递了包哈德门,他见着穿工装的就松口。“
苏曼卿把相机塞进斜挎包,牛皮包带在手腕上勒出红印。
她能闻到卡车后厢里新刷的油漆味,混着陈默身上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气——那是中央银行档案柜的味道。“陈先生。“她按住他要抬的后厢门,“让我先上。“
陈默的手指在门把上顿了顿。
路灯在他镜片上投下光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上周三深夜,周慕云就是在这样的光斑里,用染血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圈里是龙章厂的坐标,圈外是76号特工的皮靴声。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躺着导师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怀表,齿轮卡在十点十五分,和此刻卡车仪表盘上的时间分毫不差。
“都上来。“林探长敲了敲方向盘,车底传来排气管的闷响,“十分钟后到龙章厂后门,巡逻队每半小时过一次,咱们得卡在他们换班空当。“
卡车碾过铁轨时,苏曼卿的膝盖撞在铁架上。
她借着颠簸的力道掀开后厢布帘一角,看见路边电线杆上贴着“严禁私接煤气管道“的告示,墨迹未干,在风里卷着边。
陈默坐在她对面,正用钢笔在掌心写数字——这是他启用数形直觉前的习惯动作,指尖的墨痕从“3.14“跳到“19.62“,最后停在“7.8“——那是标准印刷机的重量参数。
“停车!“
刺耳的哨声穿透后厢。
苏曼卿的心脏猛地撞向肋骨,相机镜头在包里磕出闷响。
她看见陈默的手指骤然收紧,掌心里的数字被指甲抠成模糊的泥点。
卡车缓缓刹停,前挡风玻璃外映出两个巡捕的影子,警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证件。“
林探长摇下车窗,递出一本硬壳证件。
苏曼卿认得那是租界工部局发的“市政设施检查证“,边缘磨得起了毛,应该是林探长从旧档案堆里翻出来的。
她摸到斜挎包的搭扣,指甲掐进牛皮里——如果对方要查后厢,她得在三秒内把相机藏进检修工具箱,把陈默的钢尺塞进煤气表箱。
“煤气管道检修?“巡捕的手电光扫过后厢,停在陈默胸前的工牌上。“怎么还有中央银行的人?“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
苏曼卿抢先探身,发梢扫过他肩膀:“陈先生是我们特聘的压力测算专家,龙章厂用气量突然涨了三成,工部局怀疑管道有暗接。“她掏出《申报》记者证,证件封皮擦过巡捕的手背,“需要我给警务处打个电话确认吗?“
巡捕的手电光晃了晃,最终落在苏曼卿领口的珍珠别针上——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颤。“走吧。“他把证件拍回林探长手里,“十点前必须离开,最近76号的人总在这带晃。“
卡车重新启动时,陈默的掌心沁出冷汗。
他摸出怀表,秒针正指向“47“,和周慕云遇害那晚老人断气前的最后一次心跳频率完全吻合。
后厢里突然飘进一股焦糊味,苏曼卿皱了皱鼻子:“是油墨。“她掀开布帘一角,龙章厂的烟囱已经近在咫尺,暮色里飘着的不是炊烟,是蓝黑色的细雾,像被揉碎的乌云。
“张老板!“林探长把卡车停在仓库侧门,冲门房挥了挥手。
门房里探出个白头,叼着的烟卷明灭如鬼火。
张老板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沾着黑泥,看见穿工装的陈默和苏曼卿,眼神立刻活泛起来:“林探长您可算来了,这两天后半夜总听见卡车响,没牌照,篷布遮得严严实实,车轮子压过泥地那印子——“他蹲下来,用烟卷在地上画,“比运煤车深两指,宽半寸,像是拉着重家伙。“
陈默蹲下去,指尖划过地上的泥印。
泥已经半干,凹陷处还沾着细小的颗粒,他凑近些,闻到股松节油的气味——那是印刷油墨的溶剂。
数形直觉在眼底翻涌,数字自动跳成几何图形:轮距1.5米,压痕深度3.2厘米,换算成载重量...他摸出钢笔在掌心写“4.7吨“,和标准油墨运输卡车的载重分毫不差。
“老张头!“仓库里传来吆喝声,张老板猛地站起来,烟卷掉在泥里。“我得去查货单。“他压低声音,“后墙第三块砖松了,你们要想看,等熄灯后——“
话音未落,仓库铁门“吱呀“打开。
苏曼卿的相机快门轻响,镜头里定格下一辆黑色轿车,车牌用泥糊着,驾驶座下来个戴礼帽的男人。
他领口别着枚樱花胸针,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右手插在西装口袋,轮廓正是76号特工标准的枪套形状。
“走。“陈默拽了苏曼卿一把,后厢布帘落下的瞬间,他看见那男人抬头望向卡车,礼帽檐下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卡车绕到仓库背面时,林探长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杂音。“什么?“他握紧对讲机,指节发白,“小野课长要加强戒备?
现在?“他转头看向后厢,“76号的人接到命令,说有可疑车辆靠近,让所有岗哨换班,增设瞭望点。“
陈默摸出钢尺,借着车灯测量围墙高度。
7.2米,和他三天前根据航拍照片推算的分毫不差。
通风口应该在...他抬头,看见墙顶新拉了铁丝网,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数形直觉突然刺痛,视网膜上炸开一片乱码般的几何图形——那是危险的预兆。
“陈先生!“苏曼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她指着仓库屋顶。
一道黑影掠过屋脊,像片被风卷走的黑纱。
陈默只来得及捕捉到半张脸:柳叶眉,左眼角有颗泪痣,是76号新调来的女特工柳如眉。
上周五《申报》社遭搜查,就是她带队砸了苏曼卿的暗房。
此刻她的目光扫过卡车,在陈默脸上停了半秒,下一刻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屋脊上几片被踩碎的瓦。
林探长把卡车开上主路时,后视镜里龙章厂的灯光已经变成模糊的光斑。
苏曼卿摸出相机里的胶卷,手指在暗袋里捏得发疼:“柳如眉出现在这里,说明76号已经察觉我们在查伪钞链。“
陈默望着车窗外倒退的电线杆,怀表在西装内袋里发烫。
他想起周慕云临终前说的“金在纸中“,想起那些在市面上泛滥的伪钞,樱花水印在阳光下泛着的幽光——像极了柳如眉眼角那颗泪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