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暗线追踪
新据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纸张的陈旧气息，但对陈默而言，这里是上海滩难得的喘息之地。
他将一叠冲洗出来的账本照片摊在桌上，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
他没有急于计算，而是闭上眼睛，任由那种奇异的直觉在脑海中酝酿。
这是一种天赋，无法言说，只能感受。
在他的世界里，数字并非枯燥的符号，它们拥有形态、色彩和温度。
正常的账目像一条条平稳流淌的溪流，而虚假的流水则会呈现出扭曲、断裂的怪异形状。
这一次，当他将之前暗中收集的英镑、法郎与日元的汇率数据代入脑海中的模型时，樱井贸易公司的资金流向图谱中，一个诡异的结构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条与主资金流完全平行、数额惊人一致的支流。
每个月的固定日期，一笔巨额日元都会从樱井公司的账户中消失，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账户便会收到一笔等值的款项。
这就像是镜子内外的两个世界，完美映射，却又泾渭分明。
这个接收款项的账户，开在一家颇具声望的英资银行，户头却是匿名的。
陈默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疲惫被一丝兴奋驱散。
他敲了敲桌子，对一旁正在整理情报的苏曼卿说：“找到了。樱井公司的账面上，有一个‘镜像账户’。”
苏曼卿立刻凑了过来，听完陈默的解释，她秀丽的眉毛微微蹙起。
“匿名账户？租界的银行管理严格，即便是匿名，也必然有真实的开户人信息留底。”她沉思片刻，眼神变得锐利，“我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苏曼卿以《申报》经济版记者的身份，拨通了那家英资银行经理办公室的电话。
她没有直接询问那个可疑账户，而是以商会计划与银行进行深度合作为由，言语间尽显专业与诚意，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银行的优质大客户。
“……我们商会尤其看重客户的信誉与背景，”苏曼卿的声音温婉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比如像樱井贸易公司这样的合作伙伴，他们的信誉就是我们信心的保证。”
电话那头的英国经理显然对这笔潜在的大生意很感兴趣，语气热情地附和着。
苏曼卿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我们商会最近也有一位英国朋友想要在贵行开户，不知道手续是否繁琐？我听说贵行对介绍来的客户总是有格外的便利，就像之前樱井公司介绍来的那位大客户一样，服务就很周到。”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将“樱井公司介绍”和“大客户”两个信息模糊地捆绑在一起，抛向对方。
如果镜像账户的户主确实与樱井有关，对方在放松警惕的情况下，很可能会下意识地默认这个说法。
果然，电话那头的经理“哈哈”一笑，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苏小姐真是消息灵通。您放心，只要是信誉良好的客户，我们都欢迎。尤其是像樱井先生亲自介绍来的贵客，我们自然会提供最顶级的服务。您说的是那位威廉姆斯先生吧？他可是我们行最准时的客户了。”
“威廉姆斯先生。”苏曼卿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轻描淡写地又聊了几句合作的细节，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英国籍商人，威廉姆斯。”她将纸条递给陈默，“樱井公司转介绍，信息对上了。”
陈默接过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威廉姆斯，很可能就是伪钞网络中负责将日元资金转化为其他货币，再分发出去的关键中转人。
他不是最终的黑手，却是一条能够摸到瓜藤的线。
“我去会会他。”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从那天起，陈默就像一个幽灵，蛰伏在英资银行对面的茶楼里。
他点了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一天。
他观察着每一个进出银行的外国人，但始终没有发现符合“大客户”气质的目标。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
下午三点整，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戴礼帽的瘦高男子准时出现在银行门口。
他不像其他客户那样行色匆匆，而是步履沉稳，甚至在进门前还整理了一下领带，显得从容不迫。
大约十分钟后，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走了出来，没有叫黄包车，而是径直拐进了旁边一条错综复杂的弄堂。
就是他了。
陈默心中一动。
一个真正的大商人绝不会亲自、并且如此有规律地提取大量现金。
这个“威廉姆斯”，只是一个身份考究的信使。
陈默悄然起身，将几枚铜板留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利用街边的行人、摊贩作为掩护，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紧紧锁定着自己的猎物。
那名男子警惕性很高，数次在路口故意停留，或是在商店橱窗前驻足，利用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
但陈默总能先一步隐入人流，让他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法租界的一处豪华公馆内，徐九爷将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面前噤若寒蝉的韩掌柜，怒不可遏，“我让你们解决掉陈默，结果呢？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满世界地查我们！现在好了，所有兑换渠道都被迫中断，我们手里的‘货’马上就要变成一堆废纸！”
韩掌柜吓得浑身哆嗦，颤声道：“九爷，那小子太滑了，跟泥鳅一样……我们的人根本找不到他的落脚点。”
“找不到？”徐九爷眼中凶光毕露，“那就让他查无可查！马上去，把库房里剩下的所有账册，一张不留，全部烧掉！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
“是，是！”韩掌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徐九爷余怒未消，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陈默的背后一定有人在帮忙，否则不可能掌握那么多信息。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静静品茶的柳如眉。
“如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叫苏曼卿的女记者，最近有什么动静？”
柳如眉放下茶杯，红唇轻启，声音妩媚却带着寒意：“她很谨慎，除了报社和住处，几乎不去别的地方。不过，我的人发现她最近和几个不同身份的人有过接触，似乎在打探什么。”
“给我盯死她。”徐九爷一字一顿地说道，“陈默是条疯狗，苏曼卿就是牵着狗链的人。我要知道她所有的联络人，她接触过的每一只苍蝇，都给我查清楚！我要把他们的网，一根一根地全部剪断！”
夜幕降临，城市的喧嚣渐渐被弄堂里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取代。
陈默的跟踪也进入了尾声。
那名西装男子七拐八绕，最终闪身进入了码头区附近一处废弃的仓库。
这里早已荒废，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光从仓库的缝隙中透出，显得格外诡异。
陈默没有贸然靠近，他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仓库侧面的一个高窗，屏住呼吸向内望去。
仓库里，西装男子正将手里的皮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沓沓钞票。
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矮小、戴着圆顶礼帽的日本人。
“东西都在这里了。”西装男子用生硬的日语说道。
那个日本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这是最后一笔结算。回去告诉樱井君，杉机关的‘樱花项目’第一阶段圆满结束，将军阁下非常满意。”
杉机关！樱花项目！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杉机关是日本军部最神秘的情报与特务机构之一，直接听命于高层，手段极其残忍。
而这个“樱花项目”，毫无疑问，就是此次伪钞行动的代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窃听。
“哈伊。”西装男子恭敬地接过文件，“那下一批……”
“不要多问。”日本人冷冷地打断他，“按计划行事。新的母版会更精良，足以以假乱真。三日之内，会有人送到指定地点。你们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让它们流遍整个国统区，彻底冲垮他们的金融体系。”
三日！新的母版！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这是赤裸裸的金融战争。
一旦这批新的伪钞母版投入使用，其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到两人完成了交接，日本人转身准备离开。
陈默不敢再多待，悄悄地从高窗滑下，身体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必须立刻离开，将这个惊天的情报告知苏曼卿和组织。
夜风吹过他冰冷的脸颊，远处的黄浦江上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陈默靠在仓库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天的时限，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等待上级指示再行动，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敌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等待被捕，这次交接之后，这个仓库也会立刻被废弃。
他只有一次机会，就在这三天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