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镜面交锋·汇率博弈
办公室里刚刚升腾起的欢庆气氛,仿佛被阿龙带来的消息瞬间抽干,凝固成冰冷的死寂。
小唐脸上兴奋的潮红还未褪去,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们成功了”的余音似乎还飘荡在空气中,却被现实狠狠地砸碎在地。
陈默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前一秒还闪烁着胜利的微光,后一秒便已沉淀为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阿龙。
“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将众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阿龙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
“默哥,消息绝对可靠。是我们在南洋的线人,一个在西贡码头做工的兄弟冒死传出来的。一艘叫‘和丸号’的日本货轮,昨天夜里悄悄靠港,今天一整天都在秘密装货,装的……全是白银。码头被日本人和越南帮的人看得死死的,我们的兄弟只能远远地看,估计至少有五十吨。船运公司那边泄露出来的消息是,这艘船的航行计划是三天后启程,直奔东京。”
五十吨!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他们费尽心机,在金融市场上与石川康雄周旋,利用“浮动汇率联动机制”让对方每收购一两白银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们原以为,这已经极大地延缓了敌人的步伐,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他们视线之外的南洋,敌人早已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釜底抽薪。
小唐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猛地冲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颤抖地找到了越南西贡的位置。
“西贡……他们竟然从南洋下手!我们的情报网和金融狙击主要集中在华南、香港和美洲,南洋一直是我们的薄弱环节。”
苏曼卿的眉头也紧紧蹙起,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批白银一旦运抵东京,石川康雄就能迅速补充之前在金融市场上损失的现金流,甚至可以反过来冲击我们。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舆论造势,都会大打折扣。”
“我们必须阻止它。”陈默再次开口,重复了刚才的话,但这一次,语气中不再是简单的判断,而是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粘稠。
阻止它?怎么阻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焦虑。
西贡,远在千里之外的法属殖民地。他们在这里的力量鞭长莫及。
小唐第一个开口,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思维模式:“默哥,我们能不能……在海上想办法?比如,制造一些麻烦?”
陈默几乎没有思考就否决了。
“不行。在公海上对一艘日本货轮动手,无异于引火烧身,会立刻升级为国际争端,甚至军事冲突。我们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口实,那正中敌人下怀。”
他的话冷静而残酷,浇灭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幻想。
这不是上海滩的街头火并,这是国与国之间不见硝烟的战争,每一步都必须走在规则的边缘,而不是直接打破规则。
苏曼卿沉吟道:“舆论方面呢?我立刻再写一篇报道,揭露‘和丸号’的秘密运输计划,引爆国际舆论,给日本政府施压。”
陈默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可以做,而且必须做。曼卿,你马上动笔,角度要刁钻,重点突出日本在法属殖民地进行秘密金融活动,可能会破坏当地的经济稳定。尽量让法国人看到。但这需要时间发酵,远水解不了近渴。三天,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压迫。
办公室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疯狂地转动大脑,试图从这盘死局中找到一丝生机。
可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物理拦截行不通,舆论施压来不及,金融手段对已经装船的现货更是无计可施。
陈默缓缓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西贡,也没有望向东京,而是扫过整个东南亚的版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上海到香港,再到马尼拉,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那个红色的圆点——西贡。
“我们都想错了。”他忽然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找到破局点的锐利。
“我们的思维,一直局限在‘如何阻止一艘已经出发的船’。可现在,船……不是还没有出发吗?”
“默哥,你的意思是?”阿龙有些不解。
“既然不能在海上动手,那我们就在港口里,让它根本没有机会出海。”陈默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小唐身上:“小唐,立刻查清‘和丸号’所属的船运公司、保险公司以及所有相关的商业信息。我要知道,这艘船除了日本人,还和谁有利益牵扯。”
他又转向苏曼卿:“曼卿,你的文章除了刚才说的角度,再加一条,暗示这批白银的来源可能涉及走私和黑市交易,其合法性存疑。”
最后,他看向阿龙:“阿龙,动用一切关系,查清楚西贡港务局的规章制度,特别是关于货物清关、检疫、以及纠纷处理的条例。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法国人是怎么管理那个码头的。”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原本慌乱的团队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各自行动起来。
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被一种紧张而高效的节奏所取代。
陈默独自一人站回窗前,俯瞰着夜色中灯火璀璨的上海。
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石川康雄以为自己下了一步妙棋,跳出了棋盘,却不知道,他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棋盘。
在这盘棋里,棋手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英国人、美国人,以及……法国人。
敌人想用最原始的物理手段来破局,那他就用更高级的文明规则来反制。
战争,从来都不只有一种形态。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约翰·布莱克的号码。
“约翰,我的朋友,这么晚打扰你,非常抱歉。”陈默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约人喝一杯威士忌。
电话那头的约翰·布莱克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爽朗地笑了起来:“陈,你的电话永远不会是打扰。说吧,是不是你的‘浮动汇率’又创造了什么奇迹,想请我分红?”
“比那更有趣。”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我遇到了一点小小的……物流问题。有一批很重要的‘货物’,现在停在一个朋友的港口里,我担心它的安全。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哦?什么人?”约翰·布莱克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陈默看着窗外法租界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似乎比别处更加辉煌而傲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真正能和法国人说得上话的人。不是生意上的,而是……能和他们谈谈规矩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