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密码裂变
开门的是小唐，这个刚满二十的实习生此刻绷着肩，喉结动了动：“教授，您请。“
进来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左手提着个磨破边的牛皮包。
他刚跨进门槛就吸了吸鼻子：“这墙缝里塞的是《申报》？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的，淞沪会战那期。“
苏曼卿正往煤油灯里添煤油，闻言抬头：“您怎么知道？“
“油墨味。“李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密电副本，“《申报》用的是德国进口油墨，挥发后带点松节油的苦。“他转向陈默，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陈先生，我在《大美晚报》上看过你的外汇分析——用几何图形拆解汇率波动，这思路妙啊。“
陈默站起来，掌心蹭了蹭裤缝。
周慕云临终前也是这样，眼里燃着把火，说要带他去看“数字背后的山河“。
他喉结动了动：“教授，我们需要您的刀。“
李教授把牛皮包搁在桌上，取出支粉笔。
黑板是小唐用旧门板钉的，边缘还沾着木屑。“先说说你的图形映射法。“他划了道直线，“伪钞编号转成坐标点，连成毒蝎图案？“
陈默点头，右眼又开始跳——这是数形直觉过度使用的前兆。
他摸出顾清源给的眼药水，仰头时看见李教授在黑板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蝎子，尾巴尖指向坐标(3，7)。“双变量组合模型。“教授的粉笔敲了敲毒蝎的钳子，“但你忽略了模运算。“他唰唰写下几个方程，“假设编号是N，N mod 13的余数对应X轴，N div 13的商对应Y轴，试试看？“
小唐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黑板：“这样坐标点会更集中？“
“不是集中。“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是规律更隐蔽。“他转向陈默，“你说毒蝎的尾巴总指向某个固定方向，用模运算验证的话，那个方向应该是13的倍数位——就像给图案上了把锁。“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敲出轻响。
周慕云教过他模运算，在圣约翰大学的阶梯教室，粉笔灰落进导师的茶缸里，他说：“数字不是散沙，是被绳子串起来的珍珠。“此刻他抓起铅笔，在密电副本边缘快速计算。
当算出第7组编号的模13余数时，纸上的点突然连成了毒蝎的脊背，尾刺正对着(26，13)——26是13的两倍。
“对了！“小唐猛地拍桌，惊得煤油灯晃了晃，“上周截获的伪钞里，有批编号刚好卡在13的倍数位！“他转身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账本，“我整理了三个月的异常流水，您看。“
账本摊开时飘出股油墨味，是银行专用的复写纸。
小唐的手指划过一列列数字：“每次伪钞投放前三天，汇丰银行都会有笔五万银元的汇款，收款方是'上海华昌贸易行'——可我查过，这商行的注册地址是间裁缝铺。“
陈默的指节抵着太阳穴。
数形直觉开始翻涌，毒蝎的轮廓在账本数字上浮动，而樱花的花瓣正从“华昌贸易行“四个字里舒展。“洗钱通道。“他说，声音像绷紧的琴弦，“伪钞要变真钱，得通过贸易行洗白。“
李教授的粉笔在“华昌“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可以查他们的交易单据，尤其是和日资企业的往来。“
阁楼的木楼梯突然传来脚步声，是林探长。
他推开门，枪套在腰侧晃了晃：“李教授，您家楼下有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捧着盒桂花糕，说和您是旧识。“
李教授的手指在黑板上顿住。
他望着窗外渐起的雾，声音沉下来：“柳如眉。“
陈默的瞳孔缩了缩——这名字他在76号的档案里见过，徐九爷的旧情妇，现在给杉机关当眼线。
“她问我最近是不是在研究'数字游戏'。“李教授摘下眼镜，用长衫下摆擦拭，“还说徐九爷生前总夸我'算珠子拨得比算盘精'。“他突然笑了，皱纹里泛着冷，“徐九爷死的时候，我在给学生讲排列组合。“
苏曼卿把电台耳机往桌上一搁：“她刚走。
我让报馆的老王盯着，暂时没跟其他人。“她转向李教授，“您最近别单独出门了。“
“好。“李教授应得干脆，把粉笔收进牛皮包，“正好我要把模运算的公式再推导一遍。“
阁楼里突然响起电流的“滋滋“声。
苏曼卿扑向电台，转动旋钮的手速快得像跳舞。“日语通讯！“她抓起铅笔，在本子上狂草，“提到'密码裂变计划'，说'旧锁要换新钥匙'。“
陈默凑过去，看见本子上歪歪扭扭的日文：“......每周更换编码规则......避免被图形识别......“他的手指捏住纸页边缘，指节发白。
数形直觉的刺痛从右眼蔓延到后颈，毒蝎的尾巴突然开始扭曲，樱花的花瓣也片片碎裂。
“动态变量。“他说，声音发哑，“得让模型能跟着变。“
小唐立刻翻出计算器：“我可以做个参数表，根据伪钞出现的频率调整模运算的基数！“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再加个时间变量，比如以七天为周期......“
凌晨三点，陈默在草稿纸上画出新的图形映射图。
毒蝎的轮廓不再固定，尾巴随着日期数字的变化左右摆动，樱花的花瓣则根据汇款金额的增减收缩舒展。
当他算到“华昌贸易行“下周三的可能编号时，笔尖突然戳破了纸。
“苏州。“他说。
“什么？“苏曼卿揉着发涩的眼睛。
“下一批伪钞要投苏州。“陈默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红点，“华昌贸易行上周给苏州的'同福米行'汇了笔款，米行的老板是76号的人。“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十下——这是商会联络人的专线。
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刺耳的忙音。
陈默的掌心沁出冷汗，直到第八声铃响，那头终于传来沙哑的“喂“。
“老周，今晚米行有货。“他说，“带验钞机。“
天刚擦亮，小唐的电报机“滴滴答答“响起来。
他撕开纸条，猛地站起来：“截获了！
昨夜同福米行运进两千块假银元，全扣下了！“
阁楼里爆发出欢呼。
苏曼卿拍着小唐的背，李教授扶了扶眼镜，连林探长都扯动了嘴角。
陈默却盯着窗外泛白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
周慕云的血画在他眼前浮动，“金在纸中“四个大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们还会来。“他说，声音淹没在欢呼声里。
午后，陈默独自留在阁楼。
阳光透过霉斑累累的窗纸，在桌上投下斑驳的亮块。
他摊开新截获的伪钞编号，启动数形直觉。
这次毒蝎的轮廓边缘竟泛起了银边，像被谁用细砂纸打磨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又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他的右眼开始发烫，视网膜上的图案却不肯消散。
陈默抓起铅笔，刚要记录，银边突然扭曲成一道尖刺，直戳向他瞳孔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