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影追踪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模糊的弧,苏曼卿的手指几乎是贴着防水包的边缘摸索。
档案袋的牛皮纸被雨水浸得发皱,她捏到封条时,指甲盖重重掐进掌心——封蜡还在,周慕云的血印子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暗红,像块烧过的炭。
“样本呢?“陈默的声音从副驾传来,他始终没敢回头,目光黏在后视镜上。
三辆黑车的车灯在雨幕里凝成三个刺目的点,最近的那辆已经能看清车头的镀铬饰条,像根淬了毒的针。
苏曼卿掀开档案袋夹层,指尖触到玻璃管的冷硬——七支装着伪钞纤维的试管整整齐齐排着,橡胶塞压得严实,连水珠都没渗进去。
她松了口气,后颈的冷汗却顺着衣领往下淌:“都在。
但...“她扫了眼油量指针,“油箱只剩半格,照这速度开不到租界。“
车载电台突然发出刺啦的电流声,林探长的破锣嗓子炸出来:“前方三岔口右转!
废弃仓库区有三条死胡同,他们的汽车进不去!“陈默的指节在车门上敲出急促的鼓点——这是他从小到大思考时的习惯,周慕云曾笑他像台人肉电报机。
此刻他盯着导航图,雨刮器的节奏和心跳重叠:“转!
小唐,拆车牌!“
后排传来金属碰撞声,小唐的手在发抖,螺丝起子滑了三次才拧下最后一颗螺丝。
他把车牌塞进座位底下时,陈默已经扯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前灯:“用布包着,减少反光。“布料吸饱了雨水,沉甸甸的,他闻到自己袖口的油墨味——那是今早核对汇率表时沾的,现在倒成了天然的伪装。
“他们追上来了!“顾清源突然攥住陈默的胳膊。
后视镜里,最前面的黑车已经逼近到五米内,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半支枪管的反光。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数形直觉在视网膜上炸开——那些车灯的移动轨迹连成毒蝎的尾刺,正以斐波那契数列的间距逼近。
他咬着后槽牙计算:如果现在急刹,对方反应时间是0.8秒,足够他们冲进仓库区...
“抓紧!“苏曼卿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里划出刺耳的尖叫。
雨刷器甩起的水幕中,“废弃仓库区“的铁牌擦着车头飞过,生了锈的“废“字掉了半边,像道裂开的伤口。
三辆黑车跟着转弯,却在进巷口时卡住了——最前面那辆的保险杠撞在水泥墩上,金属变形的声音像有人在撕铁皮。
“熄火!“陈默推开车门,雨水立刻灌进鞋窠。
他把防水包塞进苏曼卿怀里,指了指巷尾的黄包车群——五辆蒙着油布的车停在屋檐下,车夫正低头抽旱烟,烟锅子的红点在雨里明明灭灭。
那是他们三天前用面粉票买通的线人,此刻车夫抬头,右眼快速眨了两下——暗号对上了。
“换车!“陈默扯下顾清源的领带,把车牌捆在腰间。
小唐抱着拆下来的车灯跑过来,水珠顺着他的学生头往下滴:“陈哥,车牌藏好了。“陈默拍了拍他后背,触感透过湿衬衫传来,像拍在块冰上。
苏曼卿已经把档案袋塞进夹层大衣,缝衣针在她指尖闪了闪,穿透呢子布料时,她想起上周在难民区采访,老妇人补棉袄也是这样的动作——只不过老妇人的针脚更密。
“十分钟。“顾清源突然出声。
他的白大褂早被雨水泡成灰蓝色,眼镜片蒙着水雾,“刚才爆炸时我看了表,现在是八点十七分。
中村的巡逻队最多十分钟能封死这片区域。“陈默摸出怀表,表盖内侧刻着“默儿二十岁生辰师母赠“,铜质的表面被摸得发亮。
八点十七分,秒针走得像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神经上。
“阿芳那边?“苏曼卿把最后一针打结,线头咬断在嘴里,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陈默掏出怀表里的照片——周慕云站在央行门口,身后是1937年的樱花,阿芳那时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学徒,抱着账本从他们身边跑过。“她应该到电报局了。“他说,声音被雨声浸得发闷。
此刻的电报局里,阿芳的手指正按在电报纸上。
她把伪造的信折成三角形,封口处的火漆是用蜡烛油混着红药水熬的,乍看像极了军统的印记。
窗外传来警笛声,她的手顿了顿,钢笔尖在“浦东码头“四个字上戳出个洞。
油墨晕开,像滴凝固的血。
但她还是把信塞进邮筒,金属碰撞的脆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上周被中村押着印伪钞时还快。
“走!“陈默的声音从黄包车外传来。
苏曼卿撩开油布,潮湿的稻草味涌进来,她把档案袋压在腿下,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的触感。
黄包车夫的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比汽车引擎声小了十倍。
陈默坐在最前面那辆,空心拐杖的重量压在他掌心,里面的伪钞样本硌着骨节——这是他们的命,也是周慕云的命。
当最后一辆黄包车拐进窄巷时,中村的轿车终于挤过水泥墩。
他摇下车窗,雨水灌进领口,却比不上此刻心里的冷。“封锁所有出口!“他对着对讲机吼,指节捏得发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找回来!“后视镜里,仓库区的灯光渐远,像群被风吹散的星子。
安全屋的地下室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老赵的白手套在推门时沾了层灰。
他抬头看见陈默他们鱼贯而入,雨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水洼,苏曼卿的夹层大衣滴着水,像朵开败的黑牡丹。“都带回来了?“他声音发颤,伸手去接防水包,又缩回来——他想起陈默说过,纤维样本不能沾到汗液。
陈默把包放在木桌上,封条撕开的声音像声叹息。
周慕云的血画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金,伪钞的纤维样本在台灯下闪着细光,像撒了把碎金箔。
老赵戴上白手套,指尖悬在档案袋上方,迟迟没敢碰。
他想起三个月前周慕云来档案室查资料时,也是这样的姿势——那时他说要找“金在纸中“的答案,现在答案就摆在眼前,可周慕云却永远留在了76号的刑讯室。
“开灯。“陈默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里,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群举着火把的幽灵。
窗外传来稀疏的警笛声,越来越远。
苏曼卿擦了擦眼镜,镜片上的水雾散了些,她看见陈默的手按在血画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那是他们和整个伪钞体系的第一枪,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