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东亚迷局·银元回响
闸北的晨雾还未散尽时,陈默已经站在了东亚信托总行的大理石台阶前。
他低头整理西装袖口,藏青色的布料洗得发皱,手肘处蹭着档案室特有的灰尘——这是老赵连夜从当铺淘来的旧物,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新做的更像个常钻账房的审计员。
“沈科长。”老赵压低声音,军靴后跟在台阶上磕出轻响。
他换了身藏蓝色长衫,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活脱脱一个唯唯诺诺的随从,“林科长的临时授权令在您内袋,我核对过三次,钢印是财政部民国二十八年的老模子,没问题。”
陈默摸了摸左胸,牛皮纸折的授权令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他抬头望了眼门楣上的铜制招牌,“东亚信托”四个字被晨露浸得发暗,像块结了痂的伤疤。
视网膜后突然泛起酸痒,他闭了闭眼——这是数形直觉启动前的预警,今天得省着用。
玻璃转门里传来脚步声,穿藏青色制服的保安探出半张脸:“财政部的?”
老赵立刻堆起笑,从怀里摸出授权令递过去。
保安的手指在钢印上刮了刮,又抬头打量陈默:“沈科长?”他的目光扫过陈默腕间的旧手表,“听说财政部的老爷们都戴欧米茄。”
陈默的后槽牙轻轻咬了咬。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关——真正的审计员哪会穿洗得发白的西装?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沉得像块压舱石:“上个月去沪西查纱厂,被难民撞进臭水沟,手表捞起来就停了。”他顿了顿,“怎么,怀疑财政部的章子?”
保安的喉结动了动,把授权令塞回来:“请进。账房在二楼西头,王主管等着呢。”
转门转起来时带起风,陈默闻到了油墨混着霉味的气息——那是老账本特有的味道。
他跟着保安上楼梯,木阶在脚下吱呀作响,老赵的长衫下摆扫过他的裤腿,像只警惕的手。
二楼西头的账房里,王主管正对着算盘拨弄珠子。
他抬头看见陈默,脸上的笑比算盘珠还僵硬:“沈科长,您要的青鸟相关账册都在这儿了。”他指了指靠墙的红木柜,“近三年的,按月份码着。”
陈默走到柜前,指尖拂过最上面一本的封皮。
牛皮纸磨得发亮,边角卷着毛,是常被人翻动的痕迹。
他抽出第一本,翻开时纸页发出脆响,油墨印的数字整整齐齐排着,像列队的士兵。
视网膜后的灼痛突然窜起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数字在眼前浮成淡金色的点——1939年1月5日,5000元;1月12日,3200元;1月19日,8700元……这些点连成线,在空气中勾勒出扭曲的折线。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他抓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速算:5000减3200等于1800,8700减5000等于3700……不对,这不是简单的差额。
“沈科长?”王主管的声音像根针戳进来,“要喝杯茶吗?”
陈默没抬头,钢笔尖在数字间游走:“不用。”他的指尖停在1939年3月21日的“12473元”上,突然想起沈秋月说的“水打旋儿”——12473除以7,商是1781,余数6;下一笔3月28日的“8924元”,8924除以7,商1274,余数6……模7同余?
他的呼吸重了些。
视网膜后的光网突然炸开,那些数字点连成的线开始重组,7个分支像毒蝎的腿,尾刺正扎向1940年2月15日的“23500元”——那是东亚信托汇往纽约花旗银行的美元兑换记录。
“老赵。”陈默的声音发哑,“把1940年2月的账册递给我。”
老赵立刻从柜里抽出那本,封皮比其他的新些,边角没卷毛。
陈默翻开,瞳孔骤缩——里面的数字工整得过分,连墨迹深浅都像一个模子刻的。
他抬头看向王主管:“这本是副本?”
王主管的额头冒出细汗:“原……原册上个月被虫蛀了,我们……”
“虫蛀?”陈默冷笑一声,手指叩了叩账本,“虫只蛀1940年2月的?”他突然提高声音,“去把你们行长叫来,我倒要问问,财政部查账,你们拿副本搪塞?”
王主管的脸白了,踉跄着往外跑。
陈默转头对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立刻蹲下身,假装捡钢笔,顺手把1940年2月的副本塞进怀里。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陈默摸出怀表——六点四十,苏曼卿该到了。
果然,五分钟后,陈默的钢笔尖戳到了第三本账册的夹层。
他捏出半张纸条,字迹是苏曼卿特有的瘦金体:“零时十分,三男,黑伞,换三楼文件。”他的手指在桌下敲了敲——两下短,一下长,是他们约定的“收到”。
夜幕降临时,陈默站在苏州河畔的小旅馆里,台灯把账本照得透亮。
苏曼卿刚送来的照片摊在桌上,照片里,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把一叠文件塞进保险柜,最上面一张的边角露出“青鸟”二字。
“是伪造的。”陈默把照片按在账本上,“原册的墨迹是道林纸,伪造的用了洋纸,反光不一样。”他抬头看向老赵,“联系林科长,让财政部的车半小时后到。”
老赵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他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林科长?对,是我。沈科长说要带账本回部里复核……好,您现在就打给东亚信托?”他转头对陈默比了个“OK”的手势。
凌晨两点,财政部的黑色轿车驶离东亚信托时,陈默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三个牛皮纸包。
车窗外,银行的保安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林文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根据《战时经济管制条例》第17条,东亚信托部分业务权限即日起封存……”
回到住处时,月亮已经偏西。
陈默把账本摊在桌上,台灯的光漏进纸页的缝隙,像道金色的河。
他摸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去“3958”,笔尖顿了顿,写下“3946”——墨迹在纸上晕开个小团,像滴凝固的血。
“银元之战,才刚刚开始。”他低声说,手指抚过账本上的数字,“周先生,您要的‘金在纸中’,我找到了。”
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陈默揉了揉发疼的眼睛。
明天,他要把这些数字输入新做的模运算表,看看毒蝎的尾刺,到底扎进了谁的血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