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樱花倒影·暗流涌动
深夜的财政部密电室像口倒扣的铁箱,油墨味混着旧报纸的霉气钻进陈默鼻腔。
他的左眼皮跳得厉害,钢笔在密码本上划出第三道折痕——周世昌供出的“樱花三号“密电码本,前三十组数字在视网膜上凝成淡粉色的樱花,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扭曲成波浪线。
“又开始了。“他按住太阳穴,指节抵着胀痛的眉骨。
数形直觉启动时,后颈的旧疤会发烫,那是三年前被76号特务用烙铁烫的,此刻正像块烧红的炭。
数字17-23-41-58在视野里浮起,先连成直线,再突然向下急坠,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陡峭的折线。
陈默猛地扯下解码机的耳机,金属挂耳硌得耳垂生疼——滴答声停了,但视网膜上的曲线还在跳动,像被人用针挑着的神经。
“3天。“他对着空气说出声,钢笔尖戳破了纸页。
周慕云教他看密电时总说,数字是会说话的哑巴,可此刻这些哑巴在尖叫。
折线图的最低点对应着银元汇率,从1.27急跌到0.89,而峰值处叠着伪钞编号的毒蝎纹路——和三年前导师被杀那晚,他在案发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先生?“
密电室的门被推开条缝,王参谋的影子先挤进来。
这位财政部应急小组负责人总带着股樟脑丸味,此刻他手里攥着半凉的茶缸,指节泛白:“周世昌的供词复核过了,他说'樱花三号'是今年最大的伪钞投放计划。
您...看出什么了?“
陈默把密码本推过去,纸页边缘被他捏出褶皱:“三天后,日军会在租界集中投放伪钞,同时做空银元。
他们要让法币信用崩盘,比四一年那次更狠。“
王参谋的茶缸在桌上磕出脆响。
他的目光扫过陈默眼下的青黑,扫过解码机旁摊开的斐波那契数列草稿,最后落在那张被戳破的纸页上:“有证据?“
“数形直觉。“陈默扯了扯领口,后颈的疤还在发烫,“数字转化成的曲线不会撒谎。
四一年银元暴涨前,我见过类似的波动——周老师当时说,这是敌人在试水温。“
王参谋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年前陈默跪在解剖室,攥着周慕云染血的白大褂,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那时这年轻人还会发抖,现在他的声音像淬过冰的钢丝:“需要紧急会议。
通知租界银行代表、海关稽查科,还有《申报》的苏曼卿。“
凌晨三点的会议室飘着焦糊的咖啡味。
张行长的雪茄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陈科长,您说三天后银元暴跌,可有数据支撑?
四一年那回是特殊情况,现在日军在太平洋吃紧,哪有精力...“
“四一年他们伪造了16亿法币。“陈默打断他,翻开带来的案卷,“周世昌的账本里记着,'樱花三号'的油墨批次和四一年相同,都是德国产的苯胺黑——这种油墨遇潮会泛蓝,您手里的法币样本应该能看出。“他指了指张行长面前的纸币,“上周您收到的那批可疑现钞,边缘是不是有淡蓝色晕染?“
张行长的手顿在半空。
他摸出放大镜,对着纸币边缘照了照,瞳孔突然收缩。
“第二,“陈默的手指划过案卷里的航运清单,“吴淞口这月多了七艘挂葡萄牙旗的渔船,船主都是新注册的空壳公司——和四一年伪钞船的掩护手法一模一样。“他抬头时,目光扫过靠墙站着的苏曼卿,她正咬着钢笔尖,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半页。
“第三,“陈默抽出周世昌供词的最后一页,“他说'樱花三号'的投放节点和盐税征收期重合。
明天是各商号缴纳盐税的日子,他们要在法币需求最旺的时候砸伪钞,让市场对现钞失去信任。“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
张行长的雪茄掉在地毯上,他弯腰去捡时,额头沁出细汗。
“这太冒险了。“海关稽查科的刘主任搓着双手,“冻结可疑账户需要租界工部局配合,他们未必...“
“我去谈。“苏曼卿突然开口。
她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申报》今早会发《伪钞识别指南》,教市民看水印、摸凹凸纹。
等市民都盯着伪钞,工部局再不管,他们的信誉也要跟着崩盘。“
陈默望着她。
她的衬衫领口还沾着油墨,应该是刚从报馆赶过来。
三天前在茶屋,她穿着和服时像片脆弱的叶子,此刻眼里的光却能刺破夜色。
“好。“王参谋拍了下桌子,震得咖啡杯跳起来,“陈默负责金融布防,苏记者负责舆论,刘主任联系工部局,张行长那边...请贵行配合冻结账户。
散会!“
凌晨五点的《申报》编辑部像个蒸笼。
苏曼卿趴在排版台上,用红笔圈出“凹版印刷“四个字,又划掉,改成“摸钱边,有刺刺的手感“。
排版员小吴捧着铅字盒凑过来:“苏姐,这样本图样真要印成可剪裁的?
油墨够吗?“
“不够就去隔壁借。“苏曼卿把报纸样张对折,在空白处画了个箭头,“让市民把这页剪下来,和手里的法币比对。
要简单,要快——等太阳升起,全上海的报童都会喊着'看伪钞,学辨认真钱'。“
她的钢笔尖停在“法币保卫战“几个字上,突然想起昨晚陈默在密电室的样子。
他的左眼因为过度使用数形直觉而充血,像浸在酒里的玛瑙。
那时他说:“数字不会撒谎,但人会。
所以需要你让数字开口。“
清晨七点,外白渡桥的报童举着报纸跑成一片。“看嘞!
《申报》教您辨伪钞!“尖利的叫卖声撞碎晨雾,穿旗袍的主妇踮脚买报,黄包车夫凑在路灯下看,连巡捕房的红头阿三都捏着报纸比划。
苏曼卿站在报馆二楼,看着楼下攒动的人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纸——那上面抄着陈默给的伪钞特征,墨迹还带着体温。
同一时间,陈默在中央银行的监控室里盯着屏幕。
十六个画面里,十六个可疑账户的交易记录正滚动显示。
他的左眼蒙着纱布,医生说再过度使用数形直觉会永久失明,但此刻他的右手还在敲计算器,左手攥着苏曼卿送来的报纸,油墨香混着消毒水味钻进来。
“陈科长!“老赵撞开监控室的门,额角沾着汗,“吴淞口线报,有艘挂'福顺'号的渔船,吃水比平时深两尺,船底有夹层!“他把望远镜拍在桌上,“船老大是吉田明的表弟,上个月刚从东京回来!“
陈默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顿住。
吉田明,杉机关的特别指挥官,三年前周慕云的案子就挂着他的名字。
他扯下左眼的纱布,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折线图,此刻和老赵的线报叠在一起,凝成一把指向吴淞口的箭头。
“通知租界警探,带拆船工具。“陈默抓起外套,纱布飘落时露出眼周的红痕,“今晚涨潮前,那艘船必须靠岸。“
深夜的吴淞口码头像头蛰伏的巨兽。
陈默蹲在废弃的鱼舱里,咸腥的海风灌进领口。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重叠。
老赵在五米外打手势,手电筒的光闪了三下——目标船已靠岸,甲板上有六个黑影在搬木箱。
“准备。“陈默对着对讲机说,声音被风撕碎。
他摸出腰间的勃朗宁,金属握把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这是周慕云留下的,枪柄上还刻着“慎行“两个小字。
就在他要起身时,对讲机突然炸响:“陈科长!
目标另有分遣队,带着木箱从十六号码头登岸!
重复,十六号码头!“
陈默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月光照在货轮的船舷上,“福顺“两个字泛着冷光。
十六号码头在三公里外,此刻应该也有木箱被搬下船,里面是成捆的伪钞,是要撕碎法币信用的刀。
他望着老赵,老赵也望着他。
远处传来木箱落地的闷响,像命运在叩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