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潮暗涌
陈默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发颤。
货轮夹层里发霉的气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味涌入他的鼻腔。
他借助苏曼卿用手帕裹着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航线图上歪歪扭扭的折线——东京到重庆的直线距离硬生生被分成了三段,先是向南扎进吕宋海峡,接着绕着婆罗洲画了个半圆,最后才折向西北,朝着长江口驶去。
“东南亚港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沉得如同浸湿了水的棉絮。
数形直觉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射出淡金色的网格,原本的樱花图案被拆解成三个交叉的圆环,每个环心都标着港口代码。
“日军需要中转站来清洗伪钞。”
苏曼卿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凉意顺着他的后颈向下蔓延。
她凑近时,发梢扫过他的耳垂:“我上周在码头听搬运工说,有一批‘南洋橡胶’卸货时重量不对,木箱敲起来是空的。”她的手指点在婆罗洲那个节点上,“如果能拿到完整的账册……”
“账册不会在货轮上。”陈默收回文件,指腹蹭过箱底残留的木屑。
货轮发动机的震动透过船板传来,他数着震动的频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和码头上那些运送生丝的货轮不同。
“吃水线比进港时浅了两寸,装卸时间多了四十分钟。”他掏出皱巴巴的苏州河地图,用指甲在北码头画了个圈,“真正的银元今晚要通过渔船转运出海,转运点应该是……”
“废弃仓库。”苏曼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电筒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了一下。
她指着地图上褪色的红圈,“去年《申报》报道过,德国人建的谷物仓库,通风口朝向西北,涨潮时后巷会被淹没——”
“所以他们选择在退潮的时候转运。”陈默的钢笔尖戳在“西北”两个字上,笔尖都被压变形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撞击着肋骨,就像敲在铁皮桶上一样。
过度使用数形直觉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右眼视网膜上泛起蜂窝状的光斑,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导师周慕云临终前在血帕上画的毒蝎,正和地图上的红圈重叠成同一个形状。
货轮的汽笛突然拉响,震得夹层的木板嗡嗡作响。
陈默猛地捂住苏曼卿的嘴,外面传来日语的吆喝声:“检查完毕!”他数着脚步声远去,直到船身不再摇晃,才松开手。
苏曼卿的嘴唇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带着体温的湿润,他迅速收回手,掏出怀里半干的银元——这是从老疤手下抢来的,边缘还沾着血迹。
“该走了。”他把文件塞进内衣,贴在心口的位置。
苏曼卿的手指勾住他的袖扣,另一只手递过从记者包底部摸出的细绳:“后巷有一根断缆绳,我上午采访时留意到了。”她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因为冷——陈默注意到她左眉尾跳了跳,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码头上的探照灯每隔三分钟扫过一次,陈默数着光斑移动的轨迹。
他们贴着墙根向仓库方向挪动,苏曼卿受伤的腿蹭到砖缝,倒吸冷气的声音被浪声掩盖了过去。
老疤的手下在二十米外的岗亭里抽烟,火星明灭,像鬼火一样。
陈默摸出一块石子扔进河里,听到水花溅起的瞬间,拽着苏曼卿闪进了后巷。
缆绳还挂在二楼通风口的铁架上,绳结是标准的水手结。
陈默拽了拽,估算了一下承重——足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他托着苏曼卿的腰往上送,她受伤的腿在他的掌心颤抖得厉害,但攀绳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利落。
等他翻进窗户时,鼻尖已经染上了仓库特有的灰尘味,混合着铁锈和陈米的霉味。
“别动。”他按住苏曼卿的肩膀。
数形直觉突然爆发,窗框投在地面的阴影里,三条折线交叉成陷阱的形状——正前方三米处有活动地板,左侧两米处是巡逻路线。
他拉着她往右侧挪动,靴底擦过地面的瞬间,听到头顶传来木板吱呀的声音。
“是守卫换岗。”苏曼卿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垂。
陈默数着脚步声,七步,停,然后是钥匙串的哗啦声——他们现在所在的办公室,应该是守卫的临时据点。
他摸到办公桌的抽屉,锁孔里插着半根断钥匙,轻轻一拧,抽屉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空的。
陈默的后颈冒出冷汗。
他记得老疤下午在码头说“今晚清仓”,但按照潮汐表,转运至少要等到子时。
难道……
“有人!”
火柴擦燃的脆响惊得两人同时转身。
墙角的阴影里,守卫的烟头明灭,他叼着烟卷的嘴张成O型,烟灰簌簌地落在裤腰上。
陈默扑过去时,听到苏曼卿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守卫腰间别着的,是和老疤同款的勃朗宁手枪。
制服守卫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
陈默用手肘顶住守卫的后颈,膝盖压在他的脊椎上,听到骨头发出咔嗒的声音。
守卫的挣扎只持续了十秒,就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苏曼卿扯下他的皮带捆住他的手,手指碰到他的口袋时停住了:“有一张纸。”
便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干:“明日辰时,小岛会合。”苏曼卿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小岛是黄浦江口的无名礁,我跟船采访过,退潮时能停泊五吨以下的渔船。”她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有接应船……”
“嘘。”陈默突然竖起耳朵。
门外传来皮靴碾过碎瓷片的声音,比原定的巡逻时间早了五分钟。
他拽着苏曼卿躲到办公桌后面,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轰鸣。
守卫的烟卷还在地上燃烧,焦味越来越浓,混合着苏曼卿发间残留的檀香味——那是她总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刘三?”是老疤的声音,带着砂纸擦金属的刺耳声响,“又偷跑进来抽烟?”
陈默摸到腰间的钢笔,笔帽里藏着半片剃须刀片。
苏曼卿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掌心全是汗。
他能看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尖叫。
“刘三?”老疤的脚步声更近了,“老子说过……”
金属碰撞声突然炸响。
是苏曼卿踢翻了脚边的痰盂。
陈默在那瞬间拽着她扑向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里,他听到老疤的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