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整饬盐场处，细查漏税端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朱常洛便已身着便服，率领几名侍卫，轻车简从地来到了城外的盐场。
刚入盐场，一股热浪夹杂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盐田如镜，波光粼粼，盐工们正赤着脚，挥汗如雨地劳作着。
“微服私访”的朱常洛并未惊动任何人，他负手走在田埂上，仔细地观察着盐场的每一个细节。他时而询问盐工的劳作情况，时而查看盐田的收成，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赵掌柜，你说皇上这次来真的假的？咱们要不要把账目再改改？”人群中，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凑到一位精瘦老者耳边，低声问道。
“改什么改？皇上都说了要严查漏税，你还敢顶风作案不成？”那赵掌柜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只要一口咬定产量不高，皇上总不能把咱们的盐田都挖地三尺吧？”
“可是……”那中年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掌柜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朱常洛看在眼里，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知道，这些盐商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背地里却仍然想着法子偷税漏税。
“李巡抚，你看这盐场，井然有序，产量颇丰啊！”朱常洛突然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李巡抚说道。
“回皇上，这都是托了皇上的洪福啊！”李巡抚连忙躬身答道，心中却暗自打鼓。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查账吧！”朱常洛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户部官员便带着账本，鱼贯而入，开始了紧张的查账工作。
一时间，整个盐场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户部官员们开始翻阅账册，核对数目，认真细致，不敢有丝毫懈怠。盐商们则个个面色凝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地窥视着这一切。李巡抚站在朱常洛身后，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珠却滴溜溜地乱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大人，这账目似乎有些不对啊。”一位年轻的户部官员指着账册，眉头紧锁地对身旁的老成持重的同僚说道，“你看，这几年盐场的产量逐年递减，可是上缴的盐税却变化不大，这其中……”
“咳咳，”那老官员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话，低声训斥道，“慎言！皇上在此，休要胡言乱语！”说罢，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巡抚的反应。
李巡抚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他故作惊讶地问道：“哦？竟有此事？刘师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师爷是盐运衙门的一个小吏，平日里负责管理账目，他早已被李巡抚收买，成了他的心腹。此时听到李巡抚的问话，他连忙站出来，点头哈腰地解释道：“回禀大人，这几年盐场连年遭灾，产量确实有所下降，但为了不影响国库收入，小的们只能勒紧裤腰带，想方设法地凑足了税银，还请大人明察！”
“哦？是这样吗？”朱常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
刘师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地答道：“是……是的……”
朱常洛没有再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盐场的方向。不知何时，盐场里开始变得骚乱起来。一些盐工聚集在一起，大声喧哗，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工具，似乎在抗议着什么。
“怎么回事？”朱常洛沉声问道。
李巡抚见状，心中暗喜，连忙解释道：“回皇上，这些盐工都是些粗人，听说朝廷要查税，担心会影响他们的生计，所以才……”
“担心影响生计？”朱常洛冷笑一声，“朕此次前来，是为了整顿盐政，严惩贪官污吏，造福百姓，怎么会影响他们的生计？”
“皇上圣明！”李巡抚连忙拍马屁道。
然而，盐场里的骚乱却愈演愈烈，一些人甚至开始冲击户部官员，试图抢夺账册。
“大胆！”朱常洛见状，勃然大怒，“是谁在背后煽动闹事？来人，速速将他们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很快便控制住了局面。经审问得知，这些闹事的盐工都是受到了王富贵余党的蛊惑，才误以为朝廷要加税，这才起来闹事。
“王富贵……”朱常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来，朕还是太仁慈了！”
李巡抚看到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心中暗道不妙，但他表面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皇上息怒，这些刁民以下犯上，罪不容诛，臣一定会将他们严惩不贷！”
朱常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心中清楚，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他决定，先从刘师爷入手，打开突破口……
“把刘师爷押下去，严加审问！”
朱常洛一声令下，侍卫们立刻将吓得面无人色的刘师爷押了下去。李巡抚眼看着自己的心腹被带走，却无力阻止，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心中暗暗祈祷刘师爷能够顶住压力，不要把自己供出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李巡抚的预料。刘师爷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但他经手的账目却涉及到整个盐运衙门的运作，想要从他口中撬出有用的信息并非易事。更令朱常洛感到棘手的是，盐运衙门的其他官员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拖延时间，对于提供相关账目的要求总是推三阻四，借口各种理由一再拖延。
查税工作陷入了僵局。户部官员们一筹莫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朱常洛身上。朱常洛虽然早有预料，但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禁感到一丝烦躁。他明白，这些人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抗拒，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而这个靠山，很有可能就是李巡抚！
就在这时，胡雪岩站了出来。他主动请缨，愿意前往盐场，劝说那些中小盐商放弃抵抗，配合朝廷的查税工作。朱常洛欣然应允，他知道，胡雪岩出身商贾之家，深谙商人之道，由他出面，或许能够打开局面。
胡雪岩不负所托，他深入盐场，走街串巷，与那些中小盐商们促膝长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告诉他们，朝廷此次查税并非针对他们，而是为了整顿盐政，严惩贪官污吏，为他们创造一个公平公正的营商环境。
“各位，你们想想，这些年来，你们辛辛苦苦晒盐贩盐，赚来的钱财都进了谁的口袋？”胡雪岩站在一块高地上，对着聚集在周围的盐商们大声说道，“是那些贪官污吏！他们勾结大盐商，垄断盐业，操控价格，你们只能任由他们盘剥，敢怒不敢言！如今，皇上体恤民情，决心整顿盐政，你们难道还要助纣为虐，与他们同流合污吗？”
胡雪岩的话语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盐商们的心坎。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是啊，他们何尝不想过上好日子？可是，在那些权贵面前，他们只是蝼蚁一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胡老板，你说得轻巧，我们都是些小本经营，若是得罪了那些大人物，以后还怎么在盐场混下去？”人群中，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是啊，胡老板，我们也想配合朝廷，可是，我们也要吃饭啊！”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胡雪岩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些人已经被他说动了，只是还缺乏一些勇气。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各位，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是，我告诉你们，只有诚实纳税，才是长久之计！皇上已经下定决心，要整顿盐政，严惩贪官污吏，你们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与他们沆瀣一气，最终只会自取灭亡！相反，若是你们能够幡然醒悟，积极配合朝廷，皇上一定会对你们网开一面，甚至还会给予你们一定的奖励和扶持，帮助你们发展壮大！”
胡雪岩的话语在盐场中回荡，久久不息。盐商们陷入了沉思，他们知道，这是一个抉择，一个关乎他们命运的抉择……而此时，盐运衙门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朱常洛的耐心，已经快被消磨殆尽……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身边的人说道，“备马，朕要亲自去盐场！”
朱常洛骑着快马，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往盐场。沿途百姓见皇帝御驾亲临，纷纷驻足跪拜，高呼万岁。然而，朱常洛无暇顾及这些，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盐政积弊已久，今日，他必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抵达盐场时，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胡雪岩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一群盐商迎了出来。这些盐商的神情与前几日截然不同，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惶恐不安，而是带着一丝期待和激动。
“草民胡雪岩，参见皇上！”胡雪岩跪地叩首，身后的盐商们也齐刷刷地跪下，山呼万岁。
朱常洛翻身下马，伸手扶起胡雪岩，朗声说道：“诸位请起！朕此番前来，是要告诉大家，朝廷整顿盐政，并非与民争利，而是要严惩贪官污吏，为广大盐商创造一个公平公正的营商环境！”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盐场中回荡，仿佛给那些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盐商们带来了一丝光明。
“朕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因为畏惧权势，不敢站出来支持朝廷。朕可以理解你们的难处，但朕也要告诉你们，只有勇敢地站出来，与朝廷站在一起，才能彻底改变盐场的现状，才能让你们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
朱常洛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的盐商们，继续说道：“朕向你们保证，凡是主动配合朝廷查税的，朝廷一律既往不咎，还会给予一定的奖励；但若是执迷不悟，心存侥幸，企图蒙混过关者，一经查实，决不轻饶！”
这番话语，恩威并施，既表达了朝廷的决心，又安抚了人心。盐商们听了，无不感动，纷纷表示愿意配合朝廷，如实纳税。
眼看着局势稳定下来，朱常洛心中稍感欣慰。他转头看向胡雪岩，问道：“那些大盐商呢？可有什么动静？”
胡雪岩微微一笑，说道：“回皇上，那些大盐商得知皇上亲临盐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说王富贵更是连夜收拾细软，想要偷偷溜走，结果被守城的官兵给抓了个正着。”
朱常洛听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早就料到，这些人不会乖乖就范，只是没想到，王富贵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
“好，很好！”朱常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传令下去，将王富贵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问！”
“遵旨！”
就在这时，负责查账的户部官员匆匆赶来，神情凝重地对朱常洛耳语了几句。
朱常洛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中寒芒毕露：“竟有此事？速速带朕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