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指桑骂槐
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土塬,李石头抱着个豁口的陶罐跟在李老蔫后面。
张家的大院敞着门,门楣上挂着半串干辣椒。
李老蔫站在门口停了停,从怀里掏出块粗布擦了擦门框,又对着里屋作了个揖:
“张老爷,对不住了,借你家东西用用,等过了清明,咱领着娃们给你烧纸。”
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昔日地主般的张家,如今空无一人,地上乱七八糟的,进了里屋,里屋的土炕上堆着半塌的被褥,墙角已经有些破损了。
李石头刚要迈步,被他爹一把拉住:“先清粮仓,再收拾屋子,记住,一针一线都得入公家。”
李石头“嗯”了一声,抱着陶罐往粮仓走。
粮仓的木门烧的只剩半扇,推开时“吱呀”一声,惊得梁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入眼是一片狼藉,那场大火过后,张家诺大的粮仓烧了好些,有些粮柜倒塌在地上,还有些烧成了灰烬,一些稻谷就这样水泻般流在地上,有些已经成了炭灰。
“好好的粮食,糟蹋成这样,造孽啊!”
他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找到个举起木拐挑开仓顶的草席,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囤——高粱穗子编成的囤子泛着暗黄,最上面的玉米棒子还带着干透的须子。
“石头,拿账本。”
他从腰里解下杆铜秤,秤砣上刻着的“李”字被磨得发亮。这是他家祖传的秤,据说秤星是用朱砂混着血画的,称东西时从不会亏心。
李石头从怀里掏出个麻纸本,炭笔在手里攥得发热。
他今年刚十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爹,先称哪堆?”
“从左到右,挨个儿来。”李老蔫爬上木梯,木拐靠在囤边,伸手扒开最上面的玉米棒子,“记着,烧黑的也先收着,好粮给祠堂祭祖用。”
“爹,这黑豆生虫了。”李石头指着个破了口的麻袋,里面的黑豆爬着密密麻麻的虫,“能吃么?”
“能吃,怎么不能吃,咱当年连树皮都吃过几斤,都收着,”李老蔫爬下木梯,拿起颗虫蛀的豆子放在嘴里嚼了嚼,露出满足的笑容,“有虫是好东西啊,说明这粮食不赖!”
他往墙角指了指,“找个筛子筛干净,淘三遍,煮烂了还能当糊糊喝,总比饿肚子强。”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咳咳”的咳嗽声。
是个四十上下的粗壮汉子,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个不停,正是李家旁支李贵,按辈分算李老蔫的子侄一辈,他缩着脖子站在篱笆外,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见李老蔫看他,赶紧堆起笑:“老蔫叔,忙着呢?”
李老蔫没搭话,拿起扫帚往麻袋上拍了拍,惊飞了几只躲在里面的虫子,“你来作甚么?”
“我寻思着过来搭把手,”李贵挤进仓门,眼睛往粮仓里瞟,“阿娃子年纪小,族里的事还得靠咱们这些长辈多操心不是?”
他说着往李石头手里塞了个菜团子,“石头大侄子,长这么高了,跟你爹小时候一个样。”
李石头捏着菜团子没敢吃,偷偷往他爹身后躲了躲。
“不用,我们俩够。”
李老蔫把秤盘往石头怀里一塞,“你要是没事,去帮你家三婆修修漏雨的屋顶,昨儿下了点小雨,别让老人家淋着。”
李贵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化开:“哎哎,这就去。”
转身时却故意撞翻了墙角的筛子,黑豆滚了一地,“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帮着捡!”
他蹲在地上,手往怀里揣豆子时,被李老蔫的木拐轻轻敲了敲手背。
“别瞎揣,”李老蔫的声音没起伏,“这些都是族里的粮,过几天祭祀用的,一颗都不能少。”
李贵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笑了笑:“看我这记性,忘了忘了。”
“哼哼,你倒是比我这老人家还不济事。”
李老蔫摇了摇头,弯腰把绿豆一颗颗捡起来,放进陶罐里。
“老蔫叔,”李贵舔着脸跟在后面,看见他弯腰,赶紧上前扶住,“我给您搭把手,您别闪着腰。”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死不了,”李老蔫收回手。
李贵亦步亦趋,大有狗皮膏药的意思,跟在后面嘀嘀咕咕:“有阿娃子在,这坳里以后就是咱们老李家说了算了,您老人家也是水涨船高,连带着成了主祭,以后可要帮衬帮衬俺们这群小辈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憋得什么屁,”李老蔫皱眉,“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可别蹬鼻子上脸,给咱老李家抹黑,阿娃子也不是好说话的,要真出了事,你叔我可救不了你。”
李贵听了,义正言辞道:“您这话说的,我贵子是那样人么?阿娃子现在刚立威,我怎么可能给他扯后腿。”
“知道就好,”李老蔫瞅了他一眼,“咱们都是李家人,拧成一股绳,阿娃子才站得稳。”
“您老教训的是,您不愧是咱们族里的长辈,难怪阿娃子找你当主祭……”
“行了行了,实在闲得慌,去那边粮柜里瞧瞧,看看有没有能吃的,有一粒算一粒。”
李贵闻言大喜,“得嘞,就等您这句话呢。”
“这些都是公家的,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打断他的腿,”李老蔫的话紧跟了过来。
李贵回头去看,却见李老蔫转过头没看他,对着李石头叮嘱道。
“老不死指桑骂槐呢!哼!”
他嗤笑一声,拐着步子找到粮仓左边的一块角落,这地方烧的只剩下厚厚的灰烬。
他左看看右瞧瞧,见四下无人,赶忙从旁边找了块木板,动手挖了起来。
这是他前几日藏的金银珠宝,那日李阿看着门,他不好带出来,现在正好借着油头挖出来。
正挖着挖着,却忽然感觉如芒在背。
他回头一看,却见李老蔫父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李贵吓得一激灵,突然扑通跪在地上:“老蔫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老蔫叹了口气,木拐在地上狠狠一顿:“把他绑起来,送祠堂!”
后生们上前绑人时,李老蔫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李贵求救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