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男远庖厨女避庙
目送着李阿的身影消失在破败院门外的土路上,李柳芽低下头,正要继续刮点灰灰菜,这时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传了过来。
“杵在那儿发什么呆?当门神啊?”
“娘,”李柳芽僵硬地转过身,看到婆婆孙韩氏正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件破衣服和缝补的针线。
“刚才你又是和哪个野男人说话呢?啊?又皮痒了是不是?”
“不,不是,是阿弟过来了。”李柳芽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
“哼,什么阿弟,不就是个杀人犯,早晚被官府抓去砍了头!想想就晦气!”孙韩氏撇撇嘴,继而问道:“说吧,他没事来找你干嘛?”
李柳芽心头一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是说清明祭祖的事儿,让……让我也去。”
“放屁,这种谎话你也编的出来?”孙韩氏将手中的破衣服往旁边的破凳子上一摔,破口大骂,“抛头露面的,你是嫌自己克夫的名声不够响?还嫌咱家不够晦气?”
“你是想让全村人都戳着我老婆子的脊梁骨,说我家门不幸,出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扫把星?”
李柳芽脸色惨白,“娘,我没有……”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绝望地打转。
“听着!”孙韩氏突然厉声道,“不准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再敢动那心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滚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她嘟嘟囔囔,“……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
……
李阿出门不久,便碰上了跟过来的张里正。
张里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觑着李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祭祖的事,有老秀才操持,定然是稳妥的,只是老儿有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阿脚步未停,只是说道:“有话直说。”
“是是是,”张里正连忙附和,有些犹豫道:“这俗话说得好,男远庖厨女避庙,自古以来,祭祖大事向来由长子长孙把持。”
“这女子嘛,终究是外姓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是要入夫家族谱的,您让李柳芽这等妇道人家参与族会,终究是不合规矩,尤其是……咳……风评不太好的。”
“怕是真会冲撞了祖宗风水,不吉利啊!”他偷瞄着李阿,见对方没反应,胆子大了点,继续道:“再说了,咱请了她,她婆婆肯定也不乐意,何必惹这麻烦?不如就算了?”
李阿的脚步顿住了,“那就算了?”
张里正面上一喜,“您果然深明大义,其实按老礼儿,您家妹子那也不能进祠堂正堂磕头的,只能在院外肃立,这都是正经规矩,哎,女子阴气旺,这实在是不宜掺和……”
李阿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张里正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张里正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规矩,是死的,”他声音冷静,“嘴长在你自己身上,有些话,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留下张里正一脸尴尬和惶恐地站在原地疯狂擦汗。
……
……
李芸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刚挖的几棵还带着泥土的野菜。
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到小伙伴春妮儿和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手里还玩着几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
“春妮儿!”李芸高兴地喊了一声,小跑着过去。
然而,她刚一靠近,那三个女孩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散开了几步。
春妮儿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躲闪,不敢看李芸。
另外两个女孩更是直接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她。
“春妮儿?你们玩什么呢?”李芸见到这几个人反应,有些无措地问。
春妮儿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没……没什么,芸姐儿,我们要回家了。”
说完,也不等李芸反应,拉起另外两个女孩便跑掉了。
几个小孩以为跑远了,便再次哼起了歌儿。
“榆钱坳,谷枯黄,张家张家泪两行。”
“李家郎,杀人狂,妹妹跟着喝肉汤!”
李芸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女孩们跑远的背影。
……
……
回到家,阿爷李恒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看到孙女来了,浑浊的老眼露出一丝慈祥的笑。
“芸丫头,挖到菜了?好,好啊……”
李芸走到爷爷身边,没提野菜的事,闷闷地把刚才的遭遇说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解:“阿爷,春妮儿她们为什么躲着我啊?他们还说阿哥是杀人狂?杀人狂是什么意思啊?”
听完这些话,李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嘴巴皱在一起,叹了口气:“唉,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听阿爷的,她们不跟咱们玩,咱就自己玩,阿爷老了,也不好去跟小娃娃们计较这些,说出去让人笑话。”
“可是小芸有点难受。”
“忍一忍,啊?忍一忍就过去了,要不你去找你柳芽儿姐玩?阿爷没事,死不了!”
……
……
后院,李柳芽正在劈柴火。
天气热起来了,加之柴火有点粗,不多时,汗水便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李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芸……芸妹儿?你怎么来了?”
李芸走过去,默默地蹲在柴堆旁。
看着李柳芽用力挥动柴刀却收效甚微的艰难样子,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遭遇,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柳芽儿心中一急,“芸妹你别哭,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
“柳芽儿姐……”
李芸带着哭腔,把春妮儿她们躲着自己、爷爷让她忍让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李柳芽劈柴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放下柴刀,用袖子擦了擦李芸的泪花,“芸妹儿,别哭,你不是还有你哥嘛?”
“只要你哥在,”她顺势擦了擦自己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泪珠,“以后谁也欺负不了咱们芸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