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火中少年
躲在粮垛后的张翰林，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再也沉不下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迅速从粮垛后钻出来，朝着谷仓最深处堆满陈年稻谷的角落亡命奔去。
仓门被推开，仓内一片漆黑，在火光的倒映下，李阿目光如刀，在谷仓四处来回横扫。
脚步有力，在空旷寂静的谷仓清晰如锣鼓。
张翰林踉跄着冲进那个堆满谷物的角落，刚要扑过去开门，却绝望地发现隔间门锁着。
“该死的，该死！”他疯狂地用身体撞击着木门。
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和散发着霉味的谷堆。
看着仓外火光映照下，那个从仓库阴影中一步步走来的的少年，他双脚不由得一软。
“你想要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他快速说道。
“我阿爷被旱魃煞气侵蚀，现在还躺在床上，危在旦夕，我自己也迟迟不能炼煞，日日夜夜受煞气缠身之苦！还有我爹，还有我娘！他们都是被你们抢走了最后一口口粮，活活饿死的！”
“要不是你们，我们家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副样子？既然都是死，”他眼里蓄满怒火，“那就一起死！”
“可你活的好好的，我二弟已经死了，你还想如何？”张翰林厉声道：“你小小年纪，真想从此背上命案，亡命天涯么？想想你的阿妹，想想你的阿爷，你如果被问斩，他们怎么办？”
李阿沉默了下来。
张翰林见李阿这般反应，他一边矮下身抓了一把谷子，继续说道：“二弟的死我可以既往不咎，更不会报官，他心术不正，死有余辜，他死了，我在张家的地位更加稳固。”
“听我说！”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眼神亮了起来，“你是个聪明人，你日后的成注定不凡，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张家需要你这样的人，你也需要张家！”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谷仓另一侧传来，紧接着，是更加灼热的气浪和炫目的火光。
柴房的火势终于蔓延过来，点燃了隔壁的仓壁，干燥的谷物和仓墙是绝佳的燃料，熊熊烈火夹杂着浓烟，疯狂地朝着仓内涌来。
“火！火进来了！”死亡的威胁就在眼下，张翰林赶紧趁机朝着远离火势的门口方向逃。
“想跑？”李阿眼中寒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向前一扑，却见一捧谷子迎面打了过来，感觉到眼睛一片瘙痒，视线顿时一黑，而张翰林则趁机跑向门外。
感受到眼前有黑影闪过，却是那张翰林跑了过去。
情急之下，他朝着黑影丢出匕首，然后扑了过去，一股脑将跑向门外的张翰林狠狠扑倒在地。
两人在满是灰尘和谷粒的地上翻滚扭打起来。
张翰林爆发出垂死的蛮力，疯狂地抓挠踢打，试图挣脱，但李阿年轻力壮，又占据先机，死死压制住他。
李阿不顾眼睛的瘙痒，双手如同铁钳，牢牢锁住张翰林的双臂，膝盖顶住他的腰腹，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热浪烤焦了他的头发眉毛，浓烟呛得张翰林涕泪横流。
“放开我，火要烧过来了！你不想活了么？”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墙，张翰林崩溃了，拼命挣扎，“张家，张家的一切都给你，就饶我一次吧……”
“饶你？”李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二爷不是白死了？”
“你以为杀了我张翰林，没了我张家，你们的日子就会变好么？做梦！坐井观天之徒，若不是我张家仁慈，榆钱坳早没了！”
李阿不为所动。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疯狂挣扎的张翰林，一点点地地朝着那燃烧最猛烈的地方——一个堆放着大量燃烧的麻袋、正发出噼啪爆响的巨大粮柜挪去。
“不，不要！放开我，饶命啊！”张翰林彻底崩溃了，剧烈挣扎之下，竟然将李阿翻转压在身下。
李阿置若罔闻，死死锁住张翰林。
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被高温蒸干。
终于！
在距离那燃烧的粮柜还有几步之遥时，李阿猛地一声暴喝，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张翰林再次压在身下。
二人朝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挪了过去。
“不——”张翰林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惨嚎。
他的头发被火焰烧了一大片，头发翻卷，神情前所未有的狰狞，仿佛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
皮肉烧焦的气味充斥了鼻尖，后脖颈被滚烫的火舌舔舐，他更加剧烈的反抗起来，竟然突破了李阿的封锁，一下子挣脱了出去。
他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火焰一点点被拍灭，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后心一凉。
他痉挛了两下，嘴唇抽搐着转过头，却见李阿眼神冰冷，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胸膛，他使劲推开李阿。
可就这一下，仿佛全身力气都被一下子抽离了出去。
李阿再次冲了过来，一刀一刀，裹挟着惯性，直接把他撞向熊熊燃烧的谷柜。
张翰林的身体瞬间被狂暴的火焰吞没，华贵的锦袍如同纸片般燃烧起来，头发、眉毛瞬间化为飞灰，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迅速焦黑、卷曲！
那个少年，则站在谷柜前，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无法形容的惨叫声从那火团中爆发出来。
张翰林如同一个燃烧的火人，本能地从燃烧的谷柜中翻滚出来，带着满身的火焰，在铺满干燥谷粒的地面上疯狂地打滚。
他试图扑灭身上的火，但每一次翻滚，都带起更多的火星。
他成了一个在谷仓地狱中疯狂舞动的、燃烧的人形火炬，最终翻滚的动作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直到惨叫声戛然而止。
终于，那燃烧的火团停止了翻滚，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燃烧声。
轰隆！
谷仓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燃烧的木头和瓦砾开始掉落。
李阿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燃烧的焦炭，又看了一眼谷仓深处仍在痛苦抽搐、但已离死不远的赵三。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尚未被大火完全封锁的仓门方向，大步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