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助澜
“老爷明察秋毫!”奴仆连忙奉承,“只是这群刁民提及牛撞闸门这等邪性之事,莫不是……”
“愚夫愚妇,技穷则托于鬼神,井水苦浊乃天时不济,麦子瘪壳是耕耘不力,病儿无钱乃命数使然!至于那牛撞地?”
张翰林嘴角勾起弧度,“畜生癫狂,何奇之有?攀扯祖宗天意?哼,不过是有些刁民煽惑无知罢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轻轻叩击,“我张家坐镇榆钱坳,岂是毫无依仗?些许阴祟怨气,何足道哉!”
他微微扬首,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庄园深处父亲那间封闭的书房。
天禄大仙是庇佑我们的,自家祖坟早年请高人点化,更于坟冢深处豢养了一尊旱魃。
如今的张家,在这榆钱坳,可谓是说风是风,说雨就是雨,何必看人眼色?
这时二弟张继祖搂着丫鬟醉醺醺闯入,嚷道:“啰嗦什么,我现在就带人把煽风点火的的刁民抓了,抽筋扒皮点天灯,再敢闹,请爹作法,让旱魃出世,晒死他们地里的苗,渴死这帮贱骨头!”
张翰林对弟弟的粗鄙皱了皱眉,但“旱魃显灵”四字倒让他心中微动。
他捻须沉吟,眼中寒光闪烁:“继祖说得不错,刁民聚众,终是隐患。福春,找人把我的话传下去。”
“其一,今年租子,凡足额缴纳者,明春可减租半成,拖欠者,加罚三成,绝不容情。”
“其二,找张里正,告诉他,务必吩咐村里的庄头甲长,盯紧那几家闹得欢的,还有榆其往来之人,凡有串联形迹,即刻通报。”
“其三,”他语气转冷,“那个煽风点火、兴风作浪的的刁民,三日内,务必将他锁拿,点了天灯!”
“其四,”他微微一顿,带着掌控者的笃定,“备好三牲、香烛、朱砂、符纸。明日,我亲自去请天禄大仙法驾,巡游庄园,镇压邪氛!让那些愚夫愚妇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鬼神之力!省得他们被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唬住!”
奴仆心中凛然,少爷不愧是老爷钦定的掌房,果然老辣,软硬兼施,还要用自家“真神”压服对方的“假鬼”。
他连忙应喏。
……
……
夜,深沉如墨。寒风掠过张家祖坟所在的“卧牛岗”。
坟冢连绵,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更显阴森。
岗顶,张家祖坟坟冢÷,一具形容枯槁、吞吐着灼热干燥气息的“人形”蜷缩在棺椁中,棺盖半掩。周遭流落着不少惨白色的尸骨。
这便是旱魃本体。
此时的坟岗四周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许多身影。
有眼冒绿光、獠牙外露的坟头鼠妖;有浑身缠绕藤蔓、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地缚灵;还有几团飘忽不定、发出“啾啾”鬼泣的山魈幽魂。
在群妖簇拥的中心,一条乌梢蛇吞吐着舌尖,一双竖瞳寒光湛湛,穿透土层,锁定了寒玉棺中的旱魃。
“动手!”李硕宏大的意念在群妖心中响起。
命令一下,群妖如同得到了敕令。
坟头鼠妖化作数道灰影,尖啸着扑向坟冢,利爪獠牙撕扯着坟头的封土砖石。
地缚灵身上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窜出,缠绕住墓碑、石兽,试图将其勒碎、拉倒。
山魈幽魂则发出尖锐刺耳的鬼啸,化作一道道阴风,冲击寒玉棺中的旱魃本体。
“吼——”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暴戾与痛苦的咆哮猛地从老太爷坟冢深处炸响。
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卧牛岗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棺盖轰然被一股巨力掀飞。
那旱魃猛地从棺中站起,枯槁的身体膨胀了一圈,干瘪的眼窝里燃起两团幽绿的鬼火。
整个卧牛岗,顿时陷入一片恐怖的妖邪混战。
鬼影幢幢,妖风呼啸,地动山摇!
轰隆!咔嚓!
老太爷坟冢高大的墓碑,在旱魃狂暴的反击与地缚灵的拉扯下,轰然断裂,坟头精心堆砌的封土被鼠妖和地动掀开大块,露出里面的青砖甚至棺木一角,几尊守护石兽被藤蔓绞碎,碎石乱飞。
地底的土地爷趁机控制地脉,只听“轰隆”一声,坟墓坍塌,到处尘土飞扬。
旱魃发出更加凄厉愤怒的咆哮,就要追赶出去。
乌梢蛇竖瞳扫过一片狼藉、坟体坍塌的卧牛岗,“退!”
群妖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瞬间消失无踪。
只留下被彻底激怒、陷入狂暴的旱魃,站在自己破损的巢穴之上,对着夜空发出阵阵充满无尽怨恨与燥怒的咆哮。
……
……
张家,张翰林正在翻阅账簿,突然,房门被猛地撞开,那个报信的族人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不好了,祖坟出事了!”
……
……
张家祖坟惊变的传闻,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榆钱坳这块土地上迅速生根发芽。
“听说了吗?那张家祖坟出事了,里面蹦出来一个妖怪,好像就是那个招旱的凶物!”
“啥?不会是旱魃吧?这张家是黑了心肠么?把这祸害养在祖坟!他们想用旱灾逼死我们么?好吞我们的田么?”
“没了地,我们还怎么活?张家把事做绝,我们得找他讨个说法去!”
“对,必须讨个说法!”
愤怒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整个榆钱坳。
往日对张家的畏惧,在灭顶之灾的威胁面前土崩瓦解。
大批被“旱魃”恐惧逼疯的村民,举着锄头镰刀,抬着几口破锅,敲锣打鼓地聚集在张家大门外,他们围住张家大门。
“张家!把旱魃交出来!烧了它!不然烧了你们的宅子!”
“张家不死!旱灾不止!乡亲们跟他们拼了!”
张家大门紧闭,门内张家族人张弓搭箭,却个个面无人色,手臂发抖。
“反了!反了!这群刁民!刁民!”张继祖在厅堂内暴跳如雷。
相对于张继祖的色厉内荏,坐在主位的张翰林显得冷静许多,他用茶盖不慌不忙拨了拨茶碗,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是想要个说法么?”
“可以,我就给他们一个说法!但在这之前,让他们保举一个代表进来。”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