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立伪神
李老更忧心忡忡道:“辟疆公,我看他们来势汹汹,怕是要废了此地的‘民祀’,强立伪神,说不得还会搞‘活祀’啊!”
“何为民祀?何为活祀?”李硕问道。
李老更的意念带着苦涩和急迫,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涌来:
“上官容禀,这祭祀之道,根子上分‘民祀’与‘官祀’。”
“俗话说:民祀在心,官祀在册。”
“咱老百姓自个儿的香火,就像您这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李家后人诚心祭拜,香火虽微薄,却是血脉相连、心甘情愿的‘血食愿力’。”
“还有小神当初那破土地庙,也是村民们逢年过节,自发供点瓜果粗粮,求个家宅平安、土地丰饶,这便是民祀。”
“民祀随性,重在心诚,但也最易被外力所夺,就像张家现在做的。”李老更的意念指向外面被逼迫的村民。
“官祀那是入了‘典册’,受了朝廷和城隍司双重敕封的正神!比如县里的城隍爷,有庙宇规制,有道士主持,有朝廷定下的春秋大祭,香火鼎盛,神力稳固。”
“官祀的香火,是‘定额供奉’,是律法规定的义务!但…但也最是刻板,香火中愿力稀薄,官僚气重……”
“而且……”他意念中闪过自己那半截断裂的通冥路引,充满苦涩,“官祀之权,尽在上峰一念之间……”
“那‘活祀’又是何物?”李硕追问。
“活祀…那是邪魔外道!”
李老更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厌恶,“以威逼利诱,强行聚拢生民香火,供奉的往往是邪神精怪,或是张家这等凡人供奉的‘大仙’!虽然灵验,但往往需要付出一定代价。”
就在李老更解释之时,祠堂外冲几十米外的农户家中,一个枯瘦的老汉死死抱着家里最后半袋糙米,哭喊着:“不能抢啊!这是娃的命啊!”
可恶仆却置若罔闻,一脚将其踹翻在地,米袋被粗暴夺走。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天禄大仙的贡品也敢拦?我看你是活腻了!”张万三狞笑。哼!李家有祖宗保佑,你们这些愚民,总有该死的吧!
“住手!”李阿目眦欲裂,抄起木棍就要冲出去!
“阿娃子!我们势单力薄,不是他们的对手!”李桓死死拉住孙子,“莫给祖宗惹麻烦!”
牌位内。
李硕的魂念扫过混乱的祠堂外,扫过被夺粮的老人,扫过麻木恐惧的村民。
他冷静地意识到,这场凡俗冲突背后,更像是一场关于“信仰”和“祭祀权”的争夺。
“李老更!”
“小…小神在!”
“尔既言民祀根基在心诚。”
“可能感应,此间村民,心中对这天禄大仙想供奉不想?”李硕问道。
李老更的意念沉寂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应。
随即,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悲悯传来:
“上官!那被抢粮的老孙头,心里念叨的是他饿得直哭的小孙子…那缩在墙角的王寡妇,手里还攥着半块给亡夫留的粗饼…还有…还有您家李桓老爷子,看似胆小怕事,实则心里却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这样啊……”
李硕咀嚼着这句话。
他看着外面张家管事的嚣张嘴脸,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硬拼不行,但…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唤醒这被压抑的“心”!
“李老更,引动地脉!无需多,只需一丝…让祠堂门槛下三尺之地…震动一下!如同…地龙翻身的前兆!”李硕下令。
“啊?…是!小神遵命!”
李老更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他残存的神力微弱,引动一丝地脉微震已是极限。
就在张家管事得意洋洋,指挥恶仆去抢下一个村民的口粮时——
轰…隆…
祠堂门槛下,地面极其轻微、却清晰地震动了一下,几块松动的碎石滚落。
这震动太轻微了,但在神经紧绷、刚刚经历过旱魃惊吓的村民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地…地龙又要翻身了?!”
“是…是旱魃!旱魃发怒了!”
人群瞬间骚动,恐慌蔓延!
张家管事也是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三角眼惊疑不定地看向祠堂方向。
就在这时!
李硕凝聚魂念,将一丝土地神特有“厚土”气息的微弱意念,如同无形的涟漪,精准地送入在场每一个心神激荡的村民意识深处:
“强夺民祀,伪立邪神…触怒地灵,灾厄…将至!”
这声音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在他们惶恐的心底响起!带着土地的沧桑与神道的威严!
轰!
恐慌瞬间被点燃!
“土地爷显灵了!是土地爷警告!”
“张家强立邪神!惹怒了土地爷!”
“不能拜那天禄大仙!要遭报应的啊!”
被抢粮的老孙头第一个哭喊起来,指着张家管事:“是你们!是你们惹的祸!”
王寡妇也鼓起勇气,死死抱住自己的粮袋:“我不去!粮食给娃!不喂邪神!”
民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爆发。
村民们长久压抑的恐惧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指向了张家。
指向了那所谓的“天禄大仙”!
“放屁!什么土地爷!装神弄鬼!”张里正脸色铁青,色厉内荏地咆哮。
但看着群情激愤、隐隐有包围之势的村民,还有祠堂那扇仿佛隐藏着什么的眼睛,他心里也直打鼓。
“走!先回去禀报老爷!”管事一挥手,带着恶仆和抢来的几袋粮食,狼狈地挤出人群,仓皇逃离。
临走前,他怨毒地瞪了一眼那尊沉默的乌木牌位。
祠堂门口,村民们惊魂未定,看着张家人远去,又敬畏地看着祠堂的门槛。
刚才那地动和心底的声音,太过真实!
李桓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切,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颤巍巍地走到祠堂门槛前,对着那刚才震动的地方,深深一揖:“谢…谢土地爷…仗义执言…”
香火袅袅中,李老更面向李硕,委屈巴巴:“辟疆公,您借小神之名……这不是害我么?”
李硕笑了笑,“你不是需要香火之力么?我顺水推舟罢了。”
李老更苦涩道:“您这哪是帮我,您这是逼我立投名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