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封山
前几日李硕“借用”土地名号显灵之事,成了扎在李老更心头的一根刺。
可这根刺,他不敢拔,甚至不敢让人看出疼。
因为乌木牌位里这位辟疆公,法身威仪重得很,足够压在他李老更的泥胎神魂上拉屎撒尿。
这日祠堂外有孩童顽皮,将一枚野果核丢在了祠堂门槛内。
李硕尚未动作,祠堂门口那憋了许久的声音,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立刻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牌位“听清”的音量,抑扬顿挫地开腔了:
“哎——呀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哇!这门槛老了,就这般糟践了!”
见李硕不理他,李老更阴阳怪气道:“这要搁在老夫当年刚上任那会儿,这种没规矩的崽子,少不得要被土地庙的门槛绊个跟头,摔掉两颗门牙长长记性!”
他骂的是孩子,绿豆大的神眼却时不时地往乌木牌位方向瞟。
李硕无语,这位土地爷的嘴,真是比他的泥胎还硬,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那必须拿捏一下!
他直接一波倒反天罡。
“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
李老更不满道:“小神可没有打退堂鼓,辟疆公你赶鸭子上架,小神愤愤不平几句还不行?”
李硕声音冰冷威严:“你愤愤不平可以,但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忘了大义,以后怎么担大任?”
“地保李老更,你忘了历代土地公护境安民的大愿了么?”李硕声音丢在地上,掷地有声。
前世李硕接受了那么多职场PUA,这会儿直接拿过来,一千年后的职场礼仪落在老登头上,那不得降维打击?
果然,被这句话一噎,李老更脑子没转过来,有气无力地飘出一句:“……唉,人老了,耳朵背,地脉也沉,听不清喽……”
“少装蒜!”李硕高声道,“如今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旱魃和天禄大仙都不会放过我们!”
“小神神脉受损,什么也干不了。”供桌下传来一声拖得老长、带着浓浓不情愿的话。
李硕叹了口气,对付这种单位的老油子,只能恩威并施了。
“够了!”
“这个时候是推脱的时候么?黎民百姓悬于一线,你身为一方地保,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觉得耻辱么?”
虽然这土地爷在《西游记》里是最底端的存在,可人家毕竟正经编制。
别看李老更嘴上天天念叨着“我是神职”“我是有编制的”,看着不靠谱,但人家确实有两把刷子。
李老更只觉得一股憋屈直冲天灵盖,却又被那沉甸甸的祖灵威压死死摁回泥胎里。
我不知道耻辱?我要是知道耻辱我能找上你当大哥么?
让咱想办法?咱要是能想办法还用的上你么?我呸!你辟疆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都快歇菜了,还想把我当挡箭牌。
“上……上尊明鉴!”李老更急道,“小神不知,小神真不知。”
“那你可会什么厉害的法术?可以克制邪祟?”李硕图穷匕见。
跟你唠了这么久的嗑不就是为了那三瓜俩枣么?《功德薄》又不发功法,我怎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怎么脱胎换骨,塑造肉身。
当个泥胎石像就算长生久视又有啥意思?人这一辈子,不是为了妹妹,就是为了弟弟。
咱也得辩证看待身体发肤啊。
听到这句话,李老更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小神这点微末道行,不过是仗着地祇神位,懂点粗浅的调弄地脉水汽的皮毛,实在是……实在是难入上尊法眼!恐……恐误了辟疆公大事啊!”
他试图挣扎一下,用自贬来推脱。
李硕的神念毫无波澜,敲打道:“让你教就教,哪那么多废话!怎么?你还想当缩头乌龟?”
“……”
“谨遵……上尊法旨。”
李老更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俗谓人死葬后百日内尸不即腐,能阻雨。这便是所谓旱魃。”
“旱魃者,火属邪祟,燥热致旱,生性怕水怕冷。若要对付他们,须得用生克之道,以水克之,但一般的水或者一般量的水,都不足以伤害,所以咱们村的井龙王已经连夜去八百里外的洞庭湖借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会行云布雨么?”
“额……地保确实有行云布雨之责,可我,哎……”李老更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这老倌香火太差,神力衰竭,法杖也不太好用,召唤雨水的时候时灵时不灵,比划半天可能才召来一小块瓦片大的乌云………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神奇,按照李老更所说,如今天地人三道发展鼎盛,人道不仅可以走人皇之路,还可以修道修佛,掌握千般法术,万般神通。
相传一国皇帝,在人道意志和国运的加持下,即使皇帝是个普通人,如果顺应天道,便能言出法随,呼风唤雨。
那真是太香了,吃得好玩得好还能没事招点风引点蝶,唔——
这么一想,还得好好把李家搞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忙重塑肉身。
当然如果这个世界能夺舍的话也能勉强接受。
“不过,小的们跑哪去了?”
……
……
晌午,李阿背着水、米和草药,如同惊弓之鸟般沿着偏僻小路狂奔回村。
就在他即将拐进通往祠堂的最后一条小巷时,一阵嘈杂的哭喊和叫骂声从村口通往西山的主路方向传来!
他心头一紧,闪身躲在一处断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村口通往西山的必经山路上,赫然被几个手持棍棒、一脸凶相的张家恶仆堵死。
他们粗暴地推搡着几个想上山的村民,嘴里骂骂咧咧:
“滚!都滚回去!西山现在是张老爷的私产!有衙门地契!谁敢再上去偷采石头,打断你们的狗腿!”
“可是…可是水闸在山里!田里没水,井也快干了,不上山引水,我们怎么活啊!”一个老农苦苦哀求。
“活?关老子屁事!滚开!”一个恶仆不耐烦地一脚将老农踹倒在地,引来一片惊呼和愤怒的低吼,但看着恶仆手中的棍棒,村民们敢怒不敢言。
李阿看得目眦欲裂。
张家,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