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少年的刀,杀人的夜
张万三的后颈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娘的……疑神疑鬼……”张万三低声咒骂了一句,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心悸。
是今晚在公子面前绷得太紧了?还是真被李家那个鬼东西魇住了?
他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就在他心神不宁、仓惶疾走之时,距离他不过丈余远的一丛茂密荆棘后,一双眼睛无声地睁开了。
……
……
李阿躲在土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如打鼓。
他手里紧攥着一把柴刀,冰凉的木柄被手心滚烫的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他感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熟悉的腥甜。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呐喊:一个声音却喊着:停下!现在还来得及!
但另一个声音,更执拗,如同磨刀石上最后那尖利的“沙沙”声:这种败类,为什么让他从你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为什么不杀了他!快杀了他!杀了他!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头痛欲裂。
胃里又开始翻腾,一股强烈的呕吐感顶到喉咙口。
十几丈外,一个臃肿的黑影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是张万三!
那身形,烧成灰李阿也认得!
热血瞬间上头。
那道贴着土墙的阴影,如同壁虎般移动。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十步……八步……五步……
夜风穿过稀疏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掩盖了李阿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
脚下的路变得坑洼泥泞,张万三的咒骂声更响了:“娘的……什么鬼路……谁?”
李阿猛地深吸一口气,脚下骤然发力,泥土在脚下微陷,身体从阴影中暴射而出!
前方的张万三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恶风,但他的动作却慢了一步。
他甚至没能完全转过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愕的“呃?”,那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冰冷的柴刀,重重砍在他的脖颈上,刚好从他颈侧最脆弱的位置狠狠切入。
“噗嗤——”
张万三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和声音瞬间停滞,那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圆,瞳孔在瞬间扩散,倒映着李阿冰冷的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砰”的一声砸落地面。
又是一刀。
利刃割开皮肉,切断血管,擦过骨骼,鲜血猛地激射而出,溅了李阿一头一脸。
温热、粘稠。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风声停了,虫鸣消失了,只剩下李阿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他保持着挥刀斩落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着。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没有除暴安良的畅快,只有那令人窒息的虚无和恐惧,如潮水般瞬间包围了他。
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被夜风一吹,刺骨冰凉。
他杀人了。
真的……杀人了!
他身体颤抖着,感受着胃里比刚才强烈百倍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
夜风重新呜咽起来,穿过荒草和稀疏的树梢。
李阿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中惊醒。
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被发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李阿浑身一僵,浑身颤抖个不停。
渐渐的,一个佝偻而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的土路中小跑了过来。
“阿……阿娃?”
他眼睛瞪得极大,先是惊恐地扫过李阿手中那柄柴刀,随即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那里,鲜血丝丝缕缕地洇散开来。
“你……你……你把他……”
说出这句话的老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死,死了?”
李阿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将握着柴刀的手藏到了身后,接着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手中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看着孙子失魂落魄的神情,李恒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怎么……这么冲动……哎!”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蹲下身,抓住张万三湿漉漉、沾满泥浆的头发,用力将死者的头从泥水里扳过来。
那张脸因为死亡和窒息而扭曲发紫,双眼圆瞪,嘴巴微张,凝固着死前的惊愕。
刀锋落下。
不是砍,而是深深地、狠狠地划!在张万三的脸上,纵横交错,用尽全身的力气。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要毁掉这张脸。
“还愣着做什么?!”他低吼一声,“想等着天亮给人瞧见吗?快把尸体背上,一起找个地儿埋了!”
李阿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地服从。
他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抠住了那团东西的衣襟。
爷孙俩走了好一段路,才到了早已干涸的河滩。
李恒率先找个根烂船板,挖了起来,李阿也有样学样,放下尸体挖了起来。
把尸体挖坑埋好,李恒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李恒缓过气来,当即命令道:“脱了衣服,擦干净头脸,丢了刀,咱们沿着河床外面走!”
终于,在靠近李家村后山脚下边,李恒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李阿的手腕,佝偻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阿也停下脚步,茫然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李阿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热血冷却后的后怕。
“走!”李恒再次抓住李阿冰冷的手腕,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依旧斩钉截铁,“回家!从后山绕,不许点灯!不许出声!”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死都不能吐一个字,听到没有?!”
李阿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