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煽风
清晨,祠堂那扇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阿瘦削的身影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闪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口那口废弃的老枯井走去。
枯井在村口老槐树下,井台的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和几丛顽强的野草。
这口井早就没了甜水,井底只剩下浑浊苦涩的泥汤,平日里连牲口都不喝。
但下游几户最穷困的佃户,实在没力气去更远的溪边挑水时,也只能捏着鼻子来这里打点浑水。
李阿走到井边,放下木桶,他没有立刻打水,而是扶着冰冷的井沿,目光扫过井口粗粝的麻绳,又投向井底那微微晃动的浑浊倒影。
倒影里,除了他自己那张因饥饿和心力交瘁而愈发棱角分明的脸,似乎……还多了一丝模糊的、非人的威严轮廓?
李阿心头一悸,猛地眨了眨眼。倒影恢复了正常,只有浑浊的水纹和他苍白的脸。
是幻觉?还是……
“开始吧。”一个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李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抓起井绳,将木桶缓缓放入井中。
他没有刻意用力让桶沉得快些,反而让桶底轻轻刮蹭着井壁凹凸不平的石头。
“嘎吱——啷当……嘎吱——啷当!”
刺耳、艰涩、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仿佛垂死老人的呻吟。
他弯着腰,身体绷紧,冰冷的井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破旧的裤腿和草鞋。
几个同样住在下游、早起的佃户被这持续的噪音吸引,陆续走了过来。
他们多是些上了年纪或身体孱弱的人,脸上刻着和土地一样的沟壑,眼神麻木而疲惫。
赵叔也佝偻着背,提着一只更破的瓦罐,慢慢踱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李阿费力提水的样子,摇了摇头,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
李阿仿佛才看到赵叔,他停下“费力”的提拉动作,“咳…赵叔,您也来了?”
他指了指桶里浑浊不堪的水,叹了口气,“这水越来越浑了,还能喝么?”
赵叔凑近看了看,也跟着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唉,能有点水就不错了,总比渴死强,这鬼天气,溪水也快干了。”
李阿点点头,目光却投向村子西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张家新宅高耸的屋脊和围墙。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赵叔听:“听说张家在家里新挖了个口井,井水清甜可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弯腰吃力地提起那半桶浑水,“这井一挖,怕是榆钱坳最后那点水,也被他们截断了吧?”
说完,他不再看赵叔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便拎着那桶浑水,摇摇晃晃德朝着祠堂的方向挪去。
赵叔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同样破旧的瓦罐,再看看井底那浑浊的泥汤,想起自家田里那几垄眼看就要干死的秧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让他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
旁边几个同样等着打水的佃户,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李阿拎着水桶,偏头觑了一眼背后几人的反应,嘴角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
日头稍微爬高了些,驱散了些许雾气,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村中的磨坊里,沉重的石磨盘在黄牛的拉动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隆隆”声,混杂着谷壳被碾碎的“沙沙”声,充斥着这个狭小、昏暗的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粉尘和谷物特有的、带着些许苦涩的气息。
磨坊是榆钱坳的公共区域,也是各种小道消息和牢骚怨气的集散地,此刻里面挤满了排队等待磨面的佃户,大多面黄肌瘦,愁眉不展。
李阿也在这里,他提溜着李老秀才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杂粮袋子,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背靠着土墙,微微垂着头。
“这麦子,瘪壳也太多了,磨十斤麦子,倒有三斤是麸皮。”一个汉子叹气道。
“可不是,老天爷不开眼啊,这点面,掺多少野菜,也撑不到开春啊!”旁边一个妇人接口,愁苦地拍打着装面粉的破布口袋。
抱怨声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微澜。
更多的人开始小声诉苦,声音不大,却汇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李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时机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一个紧锁眉头、盯着自家瘪麦粒发呆的中年汉子身上。
这汉子李阿认得,叫王老六,家里人口多,负担重,关键人也老实,没有弯弯肠子。
李阿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看似不经意地靠近了王老六。
他拿起自己布袋里几颗干瘪的麦粒,在王老六面前摊开手,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六叔,”李阿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说这麦粒为啥都瘪成这样了?是咱伺候地不够勤快?还是种子不行?”
王老六闻言,瓮声瓮气地说:“伺候?伺候得再好,老天爷不下雨,顶个屁用!”
“是啊,”李阿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昨儿去张家卖田,路过张家那大晒谷场,好家伙,您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王老六的胃口,才用气声继续道:“那麦粒儿,金灿灿的,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粒粒饱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听着就喜人。”
王老六的眼睛猛地瞪大。
“我当时还想,张家用的啥好种子啊?咋能长这么好?后来在巷子口歇脚,听两个在张家帮工的后生嚼舌根……”他再次停下,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到王老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说,翰林少爷今年从州府弄来的新麦种,精贵着呢,只给自家最好的水浇地用,至于咱们交上去的租子,他们好像送去牛棚了。”
“送去牛棚?”王老六失声低呼,随即猛地捂住嘴,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交上去的租子,可是家里最好的麦子啊!张家……张家竟然拿来喂牛?
李阿说完,迅速低下头,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话。
然而,王老六的异样已经引起了旁边几个人的注意。
几个相熟的佃户凑过去低声询问,王老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磨盘架上。
李阿依旧在角落安静地扫着地,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深处的光芒。
“人心如草,风过而偃。干柴已备,只待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