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备祭
“执事者,总理杂务,需精明强干、熟悉族务之人,张三石,性直有担当,可堪此任,其责重大:洒扫祠堂、布置祭案、搬运器物、维持秩序、乃至祭后厨会之灶火安排,皆需其统管!”
“司香者,掌焚香、续烛,需心细、稳重、手稳之妇人,可选李老蔫之妻,虽年迈,但行事稳重。”
“司帛者,掌捧献祭品、焚烧纸帛,需识得几个字、仪态端正之后生,可选村西李木匠家的二小子,读过两年私塾,人也机灵。”
“引赞者,二人,引导主祭进退行礼。需伶俐知礼之少年,可选……”他点了两个平时看着还算规矩的少年名字。
“凡我李氏血脉,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皆需到场!依辈分长幼、男女分列肃立,此乃根本!”
“至于物料,你方才所言,不仅需祭祀之用,还需举办厨会,这‘厨会’二字,与宴请挂钩,”李守拙眉头紧锁,“三牲亦是古礼不可废!然灾年……田中大旱,倒是为难……唉!”
他叹了口气,“张家破产,当有牲畜物产,我记得张里正你家有一头瘦羊吧,不知可否贡献出来?”
张里正讪笑道:“李秀才你这话说的,祭祖大事,我身为榆钱坳的里正,怎能不出钱出力?这事包在我身上。”
李守拙似乎意料到他会说这种话,点了点头,“好,瘦羊可为‘太牢’之代,公鸡、鲤鱼实不可得……可用陈年豆子蒸熟捣泥,塑成鸡、鱼之形,是为‘素牲’,古有先例,祖宗当能体恤,主祭品用清理出的陈黍米蒸‘黍饭’,再辅以干枣、板栗。酒…以清水代之,谓之‘玄酒’,古礼亦有其说!”
“祭器的话……”他捻了捻发白的胡须,“速速清洗祠堂原有香炉、烛台、供盘,破损者,寻相似陶碗瓦罐替代,供案……寻一块最干净的旧布铺上即可!”
“还有线香、红烛必不可少,公中挤出钱来,购置最简者!黄表纸、金银箔亦需少量,以全‘焚帛告天’之礼。五色纸扎…免了!”
“金银箔可找些族众一同来祠堂扎了。”
“也罢,既然祭后是全族‘厨会’,熬煮野菜杂粮粥罢,公中出粮,各家自愿凑些野菜,碗筷自备,执事李三石需安排好灶火、分粥事宜,务必公平,莫起争执!”
最后是仪程李守拙如数家珍,在纸上详细列出。
李阿和张里正听得聚精会神,尤其是张里正,对李守拙的条理和渊博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阿更是庆幸自己找对了人。他将李守拙写下的清单郑重收起:“一切皆依先生安排!”
“人员调度、物料筹备,侄儿与张里正全力配合,祭文一事,更要劳烦先生大才!”
李守拙捋着稀疏的胡须,“阿娃子放心,祭文之事,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半柱香后,李阿来到了李老蔫家。
李老蔫家的境况稍好,院子里能看到一小片刚翻过的菜畦,种着些耐旱的野菜苗。
李老蔫蹲在门口,愁眉苦脸地对着一个空荡荡的米缸发呆。
看到李阿,他慌忙站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娃子,哦不,李仙师……”
“老蔫叔,”李阿开门见山,“半月后清明祭祖,你是族中现存辈分最高的男丁,按礼当为主祭。族众会准备祭品,你只需依礼而行,带领族人叩拜祖宗。”
“主……主祭?”李老蔫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仙师饶了我吧!我……多久没去祠堂上香了,哪还敢当主祭?万一……万一礼数不周,祖宗怪罪下来……
“你是长辈,当为族人表率,出面安定人心!”
李老蔫看着李阿坚定的眼神,,最终蔫蔫应下了:“哎…哎…听……听你的便是……”
然后是李三石家。
李三石家算是灾后保存稍好的人家,壮劳力多。
李阿去时,他正带着两个半大儿子在院子里修补一张破渔网,希望能去刚有点水汽的河沟里碰碰运气。
“三石哥。”李阿招呼道。
李三石一见李阿,立刻放下渔网,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阿弟!快进来坐!”
他媳妇也闻声出来,虽然同样面有菜色,但精神尚可。
“坐就不用了。半月后清明祭祖,我们李家要重开祠堂,前几日清理张家,得了些陈粮,你负责祭祖当日执事,组织人手洒扫祠堂、布置祭案、搬运桌椅器物,并负责祭祖后厨会的灶火,对了,你家出两个劳力帮忙。”
“厨会?管饭么?”李三石眼睛一亮,他媳妇也竖起了耳朵。
“管饭!”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祠堂保管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阿点点头,“祭祖是大事,务必尽心,族中粮米有限,厨会也只是稀粥杂烩,让大家沾沾祖宗福气,垫垫肚子罢了。”
“明白,明白,有口吃的就行!”李三石和他媳妇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希望。
这般走访不少李家旁系,最后才来到了李柳芽家。
依旧是村尾最偏僻的那间茅屋,此时的李柳芽正蹲在墙角,用一把豁口的瓦刀费力地刮着土墙根下刚冒出的一小丛灰灰菜。她的脸比上次见到更加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柳芽儿姐。”李阿神情有些复杂。
李柳芽惊得一哆嗦,手里的瓦刀掉在地上,局促地搓着满是裂口的手,声音细若蚊蚋:“阿弟……你怎么来了?屋里连口水都没有……”
她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李阿。
李阿没有提水,直接道:“柳芽儿姐,半月后清明,巳时正刻,李家将聚齐族众,重开祠堂,举办厨会,祭祀先祖。你是李家血脉,一定要来,族中会管一顿饭。”
“厨会?”
李柳芽猛地抬起头,随即涌上巨大的惶恐,“不……不行的,我这样子去了是给祖宗丢脸……”
“这次族会什么都不讲究,人来就行,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李阿眼神无比坚定,斩钉截铁道。
李柳芽怔怔地看着李阿,嘴唇哆嗦着,最终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滚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