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葵水贷
李硕寄身蛇躯,与土地爷在井口停下,垂首望井下瞧。
井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枯叶和细小的气泡。
在井水深约丈许之处,一条通体灰黄,约莫成人小臂长短,头生两根短小肉须的老堕龙正翘首来见。
正是榆钱坳供奉的“井龙王”——条侥幸得了些水脉灵机和村民微薄香火、勉强凝聚神位符诏的老泥鳅。
它努力将脑袋在井沿上磕了磕,“榆钱坳井龙王敖三水,拜见李家祖宗。”
“敖三水,”李硕竖眼眼巴巴看着他,“听说你从洞庭湖回来,可借到水了?”
“不曾。”
李硕叹了口气,“按理说,你司掌一井之水,如今旱情严峻,你当设法纾解,抗旱保灾,你这却连水都借不到,你想让榆钱坳的百姓背井离乡么?”
李家以后是否能在榆钱坳立足,就看这次旱情能否疏解,如果不能,别说振兴李氏,就连整个榆钱坳都可能不复存在,榆钱坳的百姓也要背井离乡。
听到这句话,老泥鳅下意识将眼角的余光瞥向土地爷,土地爷忙道:“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嘛,辟疆公深明大义,又不会为难你撒。”
老泥鳅脸色阴晴不定,说道:“辟疆公有所不知,去岁大旱,小神那口老井底子薄,小神的龙宫就是个水洼子啊,再晒下去,小神真要变泥鳅干了,村民没水喝,骂小神骂得可难听了,香火也没了,小神是实在没法子,就斗胆向向黑水涧的‘湍流将军’借了三百担‘癸水精华’。”
“黑水涧?湍流将军?”李硕的意念中泛起一丝冷意。
这湍流将军听土地爷提过,好像是百里外一条恶水河中盘踞的凶戾妖物,本体似是一头恶鲶,修为不高却仗着地利和凶蛮,专事盘剥周遭弱小水族和地祇。
“是那条凶鲶,”老泥鳅悻悻道,“这厮放的是‘葵水贷’,利息是按‘三浪翻’算的,老贵了,可为了旱情,咱只能咬咬牙给办了。”
“葵水贷?”李硕重复了一下这名字,“嚯,这不就是贷款买水么?这三浪翻又是什么?”
“就是一浪高过一浪,十日翻一番,”敖三水有些恨恨道,“就借了他三滴葵水精华,他说能顶我榆钱坳井水三年不愁,可没曾想今年这旱魃作祟,只是几个月被烧干了地头,本想今年开了春雨水多,总能还上,可偏偏今年大旱连月,雨水出奇的少……那没办法了。”
“那凶鲶从三月开始便派黑壳蟹将天天派小妖在我井口敲锣打鼓,搅得井水翻腾,还扬言再不还水贷,就要抽干我井底最后一点水脉根基,把我这身泥鳅皮剥了,给他家将军做……做裤腰带!”
“小神自然也想还,可现在连本带利那葵水贷,滚成了足足八滴,一滴葵水精华小神就要洗炼一旬,还费神费力。”
“祂要八滴,就小神那点可怜巴巴的香火,连塞牙缝都不够!”
说着说着,老泥鳅不禁耸了耸肉须,表情有些可怜兮兮道:“小神去洞庭湖,也不是为了借水,而是为了避祸,小神有个亲戚在那儿当牙将,这些妖精才不敢乱来。”
李硕听完一阵无语。
这不就是神界高利贷么?还有黑社会催债!合着都成神了还要备贷款啊,做个井神也苦逼啊。
不过三滴变八滴,这人血馒头吃得有点过分了,不会是合同诈骗吧?
一念及此,他问道:“你把那借贷的契书,给我看看。”
“这便是契书,”老泥鳅张嘴一吐,一块用黑色鳞片吐了出来,被他用水流托举到井沿边。
在神风吹拂下,那鳞片迎风便涨,眨眼便有了寻常纸张大小。
“当时那黑壳蟹将逼着小神用一丝本命水元在上面滚了身印,说是‘水契’,受‘水律’约束,反悔不得。”
李硕神力触摸了过去,便见鳞片上纹路显现,内容大概与敖三水所述相符,而且还写着借方一旦违约,贷方有权抽取借方所有水元,并拘拿到水府永世为奴。”
“好坑的合同,”光影中传来李硕冰冷的声音,祠堂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三浪翻,三日一翻,利滚利,九出十三归的阴毒手段都算仁慈了。抵押身家性命,期限无限,这是要榨干你最后一丝价值,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给。”
李硕心有余悸,“那湍流将军,就是靠着这种‘葵水贷’,不知坑害了多少像你这样根基浅薄、走投无路的小水神小水怪吧?”
这哪里是借贷,分明是敲骨吸髓。
敖三水拼命点头,眼中很是认同,“是……是,黑水涧附近水域,被他坑得家破神亡的不知凡几!”
“那你还借?”李硕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老泥鳅两条肉须扬了扬,有些无奈道,“小神这不是没办法么?小神总不能眼看着坳里的百姓没水喝啊,而且这样下去,明年功考司考功,定会给我定个不称职,只能铤而走险了!”
李硕听完,心中思索片刻,觉得这井龙王也是个烫手山芋,可人家毕竟是井神,也算尽职尽责,而且还比较尊重自己,从洞庭湖特地回来拜见,自己总不好直接说“要不你回洞庭湖老家继续躲着?”
索性说道:“湍流将军及其爪牙,非你现在所能抗衡,你还是先躲起来吧,别被湍流将军他们发现了。”
“小神这就回去躲着!”敖三水如蒙大赦,跃入水底就想化作一道水光遁走。
“且慢!”李硕叫住了他,“这么着急做甚?”
敖三水肉须甩了甩,脑袋浮上水面。
“那黑水涧湍流将军,早晚就会派人过来讨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大家都是榆钱坳的,当互帮互助,我寄身牌位,行动多有不便,你可知有甚么法门,能令我脱离这牌位束缚,自由行走?”
李硕皱眉,“或者有甚么途径,能使我法力精进,神通增长?”
祂自觉每次干涉外界,都要将灵识寄托在蛇躯上,消耗大量心神,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